手机突然一震。
图片没发出去,但锡河给她发了条消息。
二三秋;「小树,家里日用品和蔬菜需要采购了。」
二三秋:「傍晚一起去,好吗?」
下面紧跟着一个方脑壳的小机器人表情包,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很期待的样子。
尹榆慢慢回了个:「好。」
他秒回:「下课我回来接你,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尹榆打字:「没有。」
对面顿了下,回复:「小树,等我回来。」
尹榆:「嗯。」
她盯了会手机,锡河没有再发来消息。
尹榆手指无意识地手机屏幕上滑动,不小心点开日程备忘录。
“立冬”两个大字明晃晃地跳出来。
尹榆愣了下,还有半个月,就是立冬了。
她从不在扬晓山的祭日回去,她不敢去。每天江北市的秋天过去,立冬那天尹榆都会回墓园去看他。
前些年她总是提前一个月记着日子,每天都想着这件事,可今年她居然忘了。
如果不是手指滑到日程,恐怕她还要再晚些才记起。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呆坐了很久才放下手机,一下午的时间,她一心扑在这幅油画上,给它收了尾。
画完手酸腰酸,尹榆在客厅里来回溜达了两圈。
夜风微冷,她关上阳台窗户,回来时路过角落的钢琴。
和801一模一样的钢琴。
她停住脚步,随手落下一个音。
声响清脆,音调很准。
外表一模一样,但这架钢琴的音准是对的。
不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尹榆落座,手指敲在琴键上。
不需要思考,肌肉记忆带她弹起《绝弦》。
不同的钢琴,不同的感觉。
801那架老钢琴,错音缥缈空灵,弹起《绝弦》如同跌入似幻梦。
可此时手下跳出的音符,清亮准确,过分熟练连贯的手法甚至让乐声显出一丝无端的轻快。
不像绝弦,倒像是飞鸟振翅欲飞。
每一次弹起这首曲子,尹榆脑子里想的不是谱子,而是和扬晓山相处的点点滴滴。
喂猫时碰到一起的头发,四手联弹时摩擦的袖口,并肩走过校园时悄悄牵起的手……如同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观看的老电影。
可今天不太一样,可能因为钢琴不同,尹榆完全无法专注于这场老电影。
她不可抑制地分神。
她想起的是一张脸,但那张脸的主人不是扬晓山。
锡河现在在做什么?
尹榆纠正自己,但又一次想到他。
锡河什么时候回来呢?
“咔哒——”
大门开了。
尹榆抬眼看去,对上锡河银框眼镜下那双弧度锐利的眼。
一瞬间,她手指一抖。
流畅琴声里突兀响起一个不和谐的音节。
尹榆弹错了一个音!
七年间,这首曲子她弹过无数遍,就算是闭着眼睛梦游,她也能一音不错地熟练弹下来。
可看到锡河的一瞬间,她弹错了一个音 。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断音清脆,乐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尹榆惊惶望向锡河。
锡河动作定格在原地,眼睛亮得惊人,泛出璀璨如钻石的蓝意。
尹榆摇着头,像是在否认某些不言自明的东西。
她起身想要逃开。
锡河目光灼灼凝着她,大跨步走来。
或许尹榆还不明白,但他比她还要先明白眼下是怎么一回事。
他永远能看穿她。
尹榆想逃,被他一手揽进怀里。
她扭开脸,锡河手掌顺着她的脖颈,卡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动作温柔但不容抗拒。
“小树,你在意我。”
尹榆摇头:“不……”
锡河定定看着她,眼睛蓝光闪动,像是机械探头精确捕捉到猎物踪迹。
“你不止是在意我,你喜欢我。”
尹榆气弱地反驳:“不是……”
锡河将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腰,俯首面庞靠近她,一字一顿像是宣判。
“承认吧,你爱我。”
尹榆眼睫胡乱地眨动,想躲避却被他全然钳制住。
她慌得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我没有!”
她喊出声,嗓音如同风里撕扯的风筝。
明明是她否认和拒绝,可她却像是更脆弱无助的那一个。
锡河注视着她,半晌,他沉声问:“你在为谁哭?”
尹榆红着眼眶看着他,倔强不说话。
锡河垂首,冰凉的镜框边缘擦过她脸颊,尹榆颤了下。
他薄唇抿去她的泪珠。
“小树,你明明爱我,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像是恨我。”
语气平静而不解。
“不……”
尹榆总是在说不。
“为什么呢?”
近在咫尺的距离,锡河像只觅食的动物,轻轻嗅着她的脸,像是要闻出她悲伤的来源。
“你知道我赶了多远的路,来到你身边。即便是拒绝,你也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得对,她该给他个理由。
尹榆脑中无数画面杂乱无章翻涌而过,一时是十八岁的晓山,一时是眼前的锡河。
她谁也对不起。
但扬晓山的分量是一条年轻的生命,是一份沾满滚烫鲜血的爱。
“我不能,不能爱别人……”
只是说出这句话,那股弥天盖地的愧疚就要将她完全淹没碾碎。
她对不起扬晓山。
她害死了扬晓山。
她怎么还能抛下他,完好无损地迎接美好新生活,恬不知耻地和另一个人坠入爱河。
她不能。
“是不能,不是不爱。”
锡河贴着她脸颊,近乎耳鬓厮磨,冰凉的镜框和锋利耳钉摩擦过她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似的触碰。
尹榆眼泪流得更凶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呢?”
锡河紧盯着尹榆的眼睛,像是猛兽压制无力哀鸣的猎物。
尹榆想要逃开,但腰身被他紧紧箍住。
她只能将脸埋进锡河怀里,鸵鸟似的藏起来,躲进短暂的庇护所。
即便这庇护所来自压迫着她的罪魁祸首。
平常的锡河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现在的锡河不同,他无情地抬起她的脸,像是抽出蟹壳里软软的寄居蟹,不给她一丝一毫躲避的空间。
“尽管你不肯承认,但你爱我,远胜过那个久远的影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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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或许如传说那样/我们就是最早的/两个人/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一只绿色的月亮/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海子《海上婚礼》
上一章的引用忘记标了,这里补一下。
第57章 嫉妒与敌意
他这么能这样讲这样的话?
尹榆瞬间身体僵硬, 眼里流露出惊恐。
“我没有!”
她用力地反驳,想要推开他。
可锡河的手臂像是牢笼困住她,无法撼动。
尹榆又气又急又恼, 用力锤着他的胸膛。
“晓山才不是什么影子!没有人比得上他!你放开我!”
锡河垂眸看她,沉静如水, 面庞微微泛白,就这么看着尹榆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幸好他已经死了。”
话落, 尹榆如遭雷击,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锡河重复一遍, 语气温和到讽刺的地步。
“幸好扬晓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都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要是扬晓山还活着,他恐怕要在和平年代动手杀人。
这可不太好。
“你闭嘴!”
扬晓山三个字如同被打破的禁忌, 尹榆怒火瞬间升起。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不要忘了,你因为他才会存在,结果你在我面前讲这种话?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呢,扬晓山也不是。”
锡河微微笑着, 尾音甚至带着点欢快。
“因为,他已经死啦。”
“你……!”
任何人都能说扬晓山不好, 可是她不能,锡河更不能。
尹榆怒火冲到头顶,口不择言。
“你当然不是人,没有你这么冷漠可怕的人,你没有心, 你永远都别想取代他!”
锡河眼中蓝光盛起一瞬,浅浅笑了。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语气温柔而残忍,贴着尹榆的耳朵。
“你只能爱我了, 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