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河拉着她起来:“跟我来,你会喜欢的。”
他带她走进卧室,让她坐在小沙发上,又关门拉上窗帘。
尹榆刚有点相信他的话,又被他的动作打破了信任。
她满脸怀疑,锡河没有解释。
门窗关闭,窗帘拉好,整间屋子都暗下来。
黑暗中锡河朝尹榆走来,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冷然反射出细碎银光,眼底蓝色流光闪烁,如同实质化的数据流。
与此同时,布满整面墙的电子大屏嗡地一声,以一种不刺眼的亮度,由暗到亮缓缓浮现画面。
“晓山!”
是尹榆的声音。
年轻又欢快,快活得像是没有烦恼。
屏幕画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小道,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晃动的视角转过来,对准一张青涩的秀丽脸庞,黑发和脸颊上都沾着细碎的亮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彩光。
是她。
准确来说,是十八岁的她。
屏幕太大,画面太清晰,冲击力太强。
隔着七年的时间,如同她和十八岁的她面对面站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着她,一看就是少年人的手。
即便画面里没有他的脸,尹榆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来对面是扬晓山。
活着的扬晓山。
尹榆看着画面,脑中一片空白。
“你身上都是亮片,扎不扎?”
扬晓山的声音响起。
清朗的,带着一点干净的沙哑。
尹榆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太久太久,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听过他的声音了。
“不扎呀。”
十八岁的尹榆轻快回答,抓住辫子上的亮片一捋,调皮地洒过去。
画面暗了一瞬,又亮起。
场景晃动,两个人追逐打闹。
画面定格。
尹榆愣愣地坐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淌。
锡河单膝跪在她面前,几乎和坐着的她一样高。
他温柔擦拭她脸上的眼泪,尹榆的视线终于从屏幕转向他,失神地问:“这是晓山的记忆吗?”
锡河:“是的。”
尹榆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流泪不停地流。
锡河拥住她 ,拍着她的背,为她解释。
“记忆的视角来自他的眼睛,所以画面里只有他眼睛能看到的一切,他闭上眼时,画面会黑掉。如果这是场电影,他的眼睛就是摄像机的机位,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他曾看到的一切。”
尹榆靠在他肩头,望向定格画面里的灿绿夏天。
恍若隔世。
好一会,她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哑:“我还能接着看吗?”
“当然。”
锡河坐到她身旁,让微微发抖的她靠着他。
“我知道你记挂扬晓山,所以把这份礼物送给你。”
尹榆闻言动容。
他只要不说,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更不能看到这珍贵的记忆。
她不该那么想锡河,论迹不论心,就算他不喜欢扬晓山,甚至如他口中所说的嫉妒,但他还是愿意让她看到这一切。
是她太狭隘了。
“锡河……”
“好了,接着看吧。”
锡河制止她的感谢,屏幕定格画面流动。
尹榆立马看向屏幕,她脑海中的回忆和此时播放的扬晓山回忆融在一起,带她回到过往的一切。
只可惜屏幕上没有扬晓山,偶尔他的手会一闪而过。
回忆大部分画面都是她,她在笑在生气在吵闹在念书在弹琴……
全都是她。
尹榆抽泣:“为什么都是我呢?”
锡河的注意力没在屏幕上,他一直看着她,给她擦眼泪。
“扬晓山的记忆存储在我大脑的记忆芯片里,这一部分是我之前开颅取出来的,所以才能投射在屏幕上让你看到。”
尹榆呆住:“开,开颅?”
锡河温和笑笑,拉住她的手按上他后脑,带着她的指尖发间摸索。
尹榆很快摸到一处异样,是一条小指长的凸起疤痕。
“记忆不是实质数据,而是量子拟态信息。这个时代的播放器太过落后,无法转化量子拟态信息,因此必须拿出实体芯片,才能在播放器上投射出画面。”
锡河松开她的手,尹榆手指还摩挲着那道藏在他发间的伤疤。
她艰难理解着锡河的话,震惊又心疼。
“你不疼吗,何必这样呢?”
锡河拿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温柔地说:“这样能让我在看不到你的时候,用这些画面聊以慰藉。”
日日夜夜,他对着扬晓山记忆里的她饮鸩止渴。
即便再疼,他也必须这样做。
尹榆哑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画面里都是她。
沉默片刻,尹榆认真地说:“锡河,谢谢你。”
“谢什么呢?”
锡河似笑非笑,光影照亮他半边俊朗面庞,另一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谢我爱你,还是谢我取出这些记忆,让你再一次看到你和扬晓山的过去?”
他的话轻飘飘,落在心口却像一记重锤。
尹榆给不出答案。
锡河垂目,淡淡笑了下。
“我不问了,我不想为难你。”
尹榆抿唇,即便他脸上还挂着笑,她却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画面里突然传来欢快乐声,那是色彩缤纷的夏天,她和扬晓山在游乐园。
她戴着兔子耳朵,拉着扬晓山的手:“我们去玩海盗船!”
过去鲜亮美好。
但只是过去。
锡河看向画面,眼底蓝光闪动频率加快,画面流速变快。
无比真实的记忆一加速,给人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像是按动人生遥控器的加速键。
锡河握住她的手:“小树,其实我最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话落,画面回复正常流速。
画面里没有尹榆,只有一个简单的书桌,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安静夜里,沙沙的写字声响起。
锡河镜片反射着荧幕光,沉声解释:“他在写日记。”
尹榆闻言懵了下。
年少相识朝夕相处,她对扬晓山太了解了,就连他有几件衣服几顶帽子都知道。
但她从来不知道,扬晓山写日记。
画面中,黑色钢笔沙沙走过笔记本,尹榆在放大的屏幕上看清他写下的字。
‘她会忘记我吗?不想她忘记我。’
笔尖顿住。
上一句被涂掉。
‘我知道,她会记得我。’
‘不用总是记得我,偶尔想起我就好。’
‘我不想她难过。’
写到这里,钢笔停下。
良久,一笔一划写出下一句。
‘我希望她幸福,永远幸福。’
‘做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自由又理直气壮地生长。’
‘……’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笔记本上的字就在她眼前。
隔着七年时光,隔着死生别离,扬晓山遥遥给予她无声的祝福。
眼泪模糊了那页日记,尹榆倔强地睁大眼,想要看清。
心脏酸胀到疼痛。
她不得不按住心口,蜷缩起来。
锡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安抚,温柔揽着她的肩,将她抱进怀里。
“小树,他从来都只希望你幸福。”
这一刻,锡河的话和笔记本上的字,像是从掩埋神庭里发出的一道特赦令,将尹榆背上沉重冰冷的石碑击得粉碎。
尹榆最先感到的不是放松,而是委屈的酸楚,像是没过头席卷而来的海浪,将她彻底淹没。
“真的吗?”
尹榆止不住地哽咽,死死抓着锡河胸前的衣服。
“他不怪我吗,不恨我吗?不会想要我去死吗?”
锡河无声叹息,握住她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揉开她近乎痉挛的手指。
“不。”
锡河默了下。
“他爱你。”
和扬晓山一样的脸为他说出这句自白。
尹榆茫然看着锡河,像是思维突然卡带。
锡河嗓音冷淡而笃定。
“他躺在血泊里看向山坡上的你,那一瞬,他想起的是阳光下洁白的栀子花,你闭着眼睛亲吻他的脸。”
尹榆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碾碎,疼得她无法忍受,放声大哭。
他怎么这么傻呢?
他怎么能不恨她,不怨她呢?
她那么坏,她一点都没发现那天他在难过,冲动地说着什么死呀死。
如果那天她能及时发现他的情绪,如果她能好好地安慰他,或许他就不会做出那个选择。
或许他就不会死。
他为什么不怪他呢?
他为什么还愿意爱她?
锡河摇摇头,将痛哭的女孩抱进怀里,薄唇贴上她流泪的眼睛。
“哭吧,再为他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