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看在眼里,不禁朝九阿哥看去,心里叹了口气。
老九,真是绝情。
这么多年兄弟情分,说断了真就这么断了。
“这折子,你们看看。”
康熙没点评,而是把折子递给梁九功。
三阿哥等人依次接过,一一看过折子上的内容,在瞧见上面说的内容时,几乎所有人都神色为之一变。
二十阿哥年纪小,当下更是说道:“皇阿玛,盛世之下,居然还有人敢造反,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几个阿哥没说什么。
康熙也没把二十阿哥的话当回事,二十阿哥今年才十几岁,小孩子说话难免天真,何况又是养在宫里,哪里知道即便太平盛世也多的是造反之人。
无非是能不能成气候罢了。
“这件事,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康熙点了点桌子说道。
屋子里安静一瞬,午后周围本该有蝉声,可皇上不喜,便有太监们日夜辛劳捉了蝉去,因此这山馆周围十分安静。
袅袅沉香从三足金乌香炉升出。
三阿哥瞥了眼四阿哥、八阿哥,抱拳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张巡抚行事机变,倘若再许他增派人手,尽快捉拿下亢珽等乱党,将乱党按罪处置,此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五阿哥、九阿哥微微颔首。
显然他们想得办法跟三阿哥没什么区别。
八阿哥却有不同的看法:“皇阿玛,儿臣以为既要捉拿乱党,更要追究那张育徽的责任,皇阿玛体恤百姓,近几年来轻徭薄赋不说,又将四哥发现的良种责令各处种植,可这张育徽却辜负了皇阿玛的一片苦心,横征暴敛,以至于普通百姓沦为乱民,论罪当诛!”
二十阿哥嘴巴微张,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朝康熙看去,见皇阿玛神色竟有赞同,心里不禁越发诧异。
但他知道,既不明白,那就少说多听。
在这屋子里的兄长们,哪个不都是人中精英,他们的想法自有高明之处。
七阿哥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得把那高知县救出来,否则,朝廷命苦死于乱民之手,传出去怕是要让天下人笑话。”
众人七嘴八舌,都各抒己见。
康熙见四阿哥不说话,便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看向四阿哥:“老四,你怎么看?”
“皇阿玛,儿臣以为诸位兄弟说的都有道理。”
四阿哥抱拳说道。
三阿哥脸上刚露出笑容,就听得四阿哥继续说道,“不过也有些不足之处。”
众人不禁侧目看向四阿哥。
康熙坐正身体,“老四,你继续说。”
“是,皇阿玛。”四阿哥思索着说道:“这群乱民固然可恶,但却有数百民众,倘若都诛杀斩首,只怕会引起物议,何况其中少不得有些愚民不过是被人挟持,倒不如将来分开论罪,首诛其凶,从犯者按罪处置,或徒或罚,皆可。”
四阿哥话语说完,众人陷入思索之中。
五阿哥心里微微点头,四哥想得果然周到。
“四哥,臣弟以为不可如此。”八阿哥道:“这群乱民犯的乃是谋逆之罪,何况还掠了朝廷命官以为挟持,分明胆大包天,若是纵容他们,将来他人效仿,只怕后患无穷。”
他转过身看向康熙,“皇阿玛,《宋史》中有一句话“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
他顿了顿道:“军法如此,国法亦然,岂能绕过这群乱民!”
二十阿哥若有所思。
八哥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
“八弟,两者情形怎能类比,”四阿哥道:“军法森严,惩罚的又不过是数人,故而杀一儆百,便可永无大患。可治国如烹小鲜,倘若动则大动干戈,只怕是后患无穷,这数百人拖家带口,若是一并处死,岂不是血流成河!何况这群人本无反心,又愚蠢无知,若非张育徽糊涂,这些人怎会造反!”
四哥的话好像也更有道理!
二十阿哥都要晕了,怎么感觉每个人说话都有一份道理呢。
“四哥,您未免太过妇人之仁。”
八阿哥脸上带出几分笑意,语气很和气,可话却有些嘲讽。
九阿哥眉头微皱,看了八阿哥一眼,竟觉得有些面目可耻。
说理不过就讥讽,这也未免太有失风度。
“好了。”
康熙打断儿子们的讨论。
众人顿时肃声。
奏折已经回到康熙跟前,他拿起奏折,递给梁九功,“老四回去,拟写份奏对上来。”
“是。”
四阿哥恭敬地回答,双手接过折子。
三阿哥虽有些失望,但他素来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些,今儿个若是能表现得好,算是惊喜,表现不好,也只能说是本就该如此。
“四哥,可恭喜你了。”
九阿哥冲四阿哥嬉笑道,“回头您可得请客。”
“对,怎么也得搞个四四席,大菜得是海参、烤乳猪才成。”三阿哥一听到请客两个字,一下来精神了,报菜单都把自己报的流口水。
九阿哥拍手叫好,“就得如此,再来点儿上好的黄酒,这真是没得挑剔了。”
“行了,你们胡闹什么,老九年纪小,三哥您也跟着闹。”五阿哥出来拦着,他不好说三阿哥,毕竟三阿哥辈分在这儿,因此便拿九阿哥开刀。
九阿哥、三阿哥都有些讪讪的。
四阿哥笑道:“兄弟们有空一起吃顿饭倒是没什么,摆席面倒是不必,如今太后身子不好,咱们事务也多,这程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五阿哥点头:“我就是这么想。”
他们这几个阿哥凑得这么近,怕不是要叫人非议,本来最近气氛就怪,再搞这一出,只怕就得有人弹劾他们结党成派了。
被两人这么一说,三阿哥、九阿哥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九阿哥摸摸鼻子,“那就算了,我也就是说说。”
八阿哥似笑非笑,“四哥想得倒是周到。”
四阿哥知道他心里不服气,上辈子就是这样,他都登基好几年,老八心里还是不服,非要搞出各种事来,“八弟难道想不到这茬?不过是愿不愿意说罢了。”
他冲变了脸色的八阿哥点点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苏培盛窃笑。
他们爷也够损的,说了这么句话,那几位爷心里不可得扎刺啊。
不过,也是八贝勒自找的!
夜阑人静,屋内烛火爆了爆。
苏培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了眼低头思索的四阿哥,角落里的自鸣钟突然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四阿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丑时了,您要不安置吧,明儿个您还一堆事呢。”苏培盛劝说道。
四阿哥摇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一点儿写完再睡也不迟,这奏对关乎数百人性命,不可拖延。”
他放下笔,捧起茶喝了一口,只觉味道清淡,便道:“去换一碗酽茶来。”
苏培盛迟疑,“爷,太医先前可是说了您可不能再喝酽茶,不如倒完奶茶吧,您也垫吧点儿。”
“也好,”四阿哥这才想起先前太医的嘱咐,想了想改了主意,刚答应一声,就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
孙吉立在门外:“爷,后院年格格带了宵夜过来,您看是让她回去还是……”
年氏?
都这么晚了?
四阿哥皱皱眉,刚要开口让年氏回去,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让她进来吧。”
四阿哥说道。
“嗻。”孙吉有些意外地答应一声,快步去了,不一时领着年氏一行人进来。
年氏今晚打扮清雅,一身桃粉色玉兰纹旗服,披着春绸暗绣荷花披风,鬓边只插了一支玉簪,“王爷还没睡呢?”
第233章
“要写些东西。”
四阿哥淡淡说道, “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年氏唇角噙着一抹笑容, “奴婢见王爷这边的院子还灯火通明,想着王爷肯定是还在为公务繁忙,所以特地叫小厨房备了些点心送过来。”
她看了下胡嬷嬷。
胡嬷嬷手里捧着个紫檀透雕食盒,石榴上前揭开盖子,里面是个梅花攒心盒子,有藕粉桂花糕、芝麻卷、栗子糕,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
四阿哥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会意,上前接过手来,吩咐孙吉等人过来搭把手,把食盒摆在东边罗汉榻上的描金小几上。
年氏见状, 心里有些失望,捏着帕子, 正要开口告辞, 免得自找没趣时, 就听得四阿哥道:“这么些点心, 我也吃不完, 你留下吧。”
“啊……”年氏先是有些错愕, 随后反应过来, 喜上心头, 忙答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