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嬷,是我。”
五阿哥伸手想扶起太后,手伸到一半,忙搓了搓,呼了口气取暖才把太后搀扶着坐起身来。
太后笑盈盈,眉眼舒展,“我还当是做梦,真是你,你今儿个怎么进宫了?差事不急吗?”
“玛嬷,天大的事也没您要紧,皇阿玛惦记您,孙儿也惦记您,所以就进宫了。”
五阿哥唇角带着笑意,“您老人家可好?”
“好,好。”
太后颔首,“我什么都好,小五啊,我刚才梦到太皇太后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五福晋攥紧帕子,跟耿妙妙对视一眼,耿妙妙微微摇头。
五阿哥拳头握紧,勉强笑道:“真是太皇太后,您没认错人吧?”
“胡说,我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太皇太后。”
太后拍了下五阿哥的手背,她的手干枯,手背上有点点的老人斑,力气很轻,太后高兴道:“太皇太后还夸了我呢,说我这个太后当得好。”
“是啊,阖宫谁不夸您好。”五福晋在五阿哥身旁坐下,“就是我们家里那两个猴孙都天天说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曾祖母,他们打算每人抄写一本孝经,明年给您当千秋礼。”
太后笑得眼尾都是皱纹,她慢慢点头,“好,都是好孩子,我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眯起眼睛看了看众人,见耿妙妙在,对她招招手,耿妙妙愣了下,走过去蹲下,“太后……”
“你也是好孩子,老四脾气执拗,你多劝着些。”
太后说得很慢,耿妙妙乖巧点头,“我明白,您放心。”
太后这才点点头,她的眼神看向五阿哥,不说话,可那眼里满是慈爱,众人立在当地,都不敢打扰。
屋子里此时一片寂静,外面雪落的声音越发清晰,太后的眼神看向了窗外,“好大的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
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雪,她坐着一辆马车,梳着一根粗辫子,窗帘被风吹起,她紧张地看了下外面朱红的宫墙,心里面想不知皇上是什么性子,姑奶奶好不好相处……
谁知数十年弹眼过……
……
宫中传来钟响。
各府、各衙门都安静下来,就连市集上也是鸦雀无声。
一声、两声……
足足二十七声。
四福晋眼神发直,刘嬷嬷已经反应过来,对四福晋道:“福晋,您该除服去饰。”
“是、是。”
四福晋反应过来,她咳嗽着道:“去取身素服来,另外吩咐下去,叫府上众人都换上素服,不许穿红着绿,府上灯笼也拿白布蒙上。”
素服之物,各家都是早就提前备下。
太后虽然驾崩得仓促,可众人回过神来却也不觉得特别惊讶。
四福晋连头上首饰也摘了,只戴了一把银簪子,她想起一事,对刘嬷嬷问道:“耿氏还没回来?”
“没有,这会子应该是在宫里。”
刘嬷嬷回答道。
四福晋嗯了一声,“叫人给孩子们也送去素服,还有王爷那边也是。”
紫禁城内一片缟素。
太后走得突然,可却算得上是喜丧,老太太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五阿哥却跟傻了似的,呆呆地坐在床榻旁,不知所措,五福晋也差不多一样,还是耿妙妙反应快,赶紧让魏珠回去跟皇上报信,又叫人去请宫里妃嫔来。
宜妃等人赶过来,瞧见太后遗容时,都不禁哭出声来,有一人问道:“太后什么时候去的?”
耿妙妙估摸着她应该是大阿哥的生母惠妃,毕竟她几乎不曾见过惠妃,也不敢确定,只是态度上很恭敬:“未时一刻。”
惠妃怔了下,低声道:“却是跟太皇太后一个时辰。”
这句话不知是否触动了五阿哥的心。
五阿哥放声大哭,扑在塌上,“皇玛嬷……”
随着他这一声哭,宁寿宫上下也都哭出声来,哭声传开,各处宫人也都跟着啜泣。
而雪还在静静地下。
第248章
北风如刀, 裹杂着扑簌簌的雪花。
便是有四面宫墙,也叫人觉得面刺耳痛。
八阿哥直走到朝阳门值房, 进了屋子,三阿哥等人都在。
众兄弟今日早早进宫,在此处等候皇上到来。
十四阿哥见到八阿哥进来,忙起身:“八哥,您可算来了。”
值房不大,十四阿哥的声音不小。
闻言, 众人都朝八阿哥看过来,一时有年纪小的阿哥们起身行礼。
八阿哥跟众人还礼,在七阿哥下首坐下,他脸上带着关怀地看向五阿哥:“五哥, 你身子怎么样?”
“还成,我扛得住。”
五阿哥眼里满是红丝, 下巴满是胡茬, 短短二十来日, 他就瘦了一圈, 整个人都萧条了, 白布制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看着叫人觉得可怜。
“五哥, 您别强撑着, 等会儿要是受不住就叫太医。”
九阿哥忍不住说道。
昨儿个日中祭奠太后梓宫, 五阿哥悲痛之下哭昏在梓宫前面,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五阿哥摆手:“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 今儿个就是皇玛嬷大祭,我什么也不想说。”
大家也都知道皇太后跟五阿哥感情笃厚, 皇太后眼里最器重的除了皇上便是五阿哥,五阿哥心里大概也是如此。
这皇太后一撒手,五阿哥心里要是不悲痛那才有鬼。
八阿哥点点头,道:“弟弟也明白您的感受,我看你跟皇阿玛一样消瘦悲痛,心里也为你们担心。”
“是啊,皇阿玛住苍震门那帷幄,今年冬冷,京城好些人家都被积雪压塌了,那帷幄单薄,皇阿玛如何受得住?”十四阿哥也一脸忧容地感叹道。
九阿哥闻言,不禁看了看十四阿哥一眼。
十二阿哥等人也都一脸若有所思。
都是宫里上书房教出来的,屋子里哪个阿哥是糊涂人,谁听不出来八阿哥跟十四阿哥一唱一和,想让五阿哥去劝皇阿玛住回乾清宫。
这事别人不好劝,但是五阿哥不同,他的悲痛众人有目共睹,并且昨日祭拜时还昏厥过去,大臣们连夸孝顺,也只有他出来劝说皇阿玛不会被质疑不孝。
十二阿哥等人不想掺和这事,便闭口不言。
五阿哥皱眉,嘴巴张了张,半晌不知说什么才好。
四阿哥轻轻咳嗽一声,“时辰也该差不多了,咱们去外面候着皇阿玛吧。”
“是啊,咱们都出去等吧。”
三阿哥忙附和道。
他虽有心想立功却也不想为难老五,这会子老五正难受呢,就拱他出头,未免心狠了些。
也是说来凑巧。
一群人出去没多久,康熙就来了。
銮驾停在朝阳门前,康熙拄着拐杖,一身白衣,面容憔悴。
今日是大祭礼,行了大祭礼便是除服之日。
康熙神色悲痛。
八阿哥等人上前单膝下跪行礼,“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康熙点点头,手扬了扬。
众人识趣地下去,站在丹陛东边。
耿妙妙同四福晋等人则是跪在丹墀右边。
祭奠了二十来日,众人的心情即便起初悲痛,而今也转而为寻常了。
地上冰凉一片,只听上面传来康熙的声音,他念的是祭文,下面众人听着,当听到上面官员一声哭,便都放声大哭,有人是声泪俱下,有人则是干嚎无泪。
耿妙妙同周围人一般按着上面官员的命令或哭或磕头。
她的心思飘得很远很远,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这天气太冷,又或许是已经哭的麻木了。
等到最后一声礼成的时候。
她清楚地听到周围不知哪位亲王福晋传来一声呼气声,像是如释重负。
但这声音出现的短暂,消失的却快。
“起。”
官员清亮的声音响起。
梓宫跟前,康熙待要起身,却觉得腿脚酸痛,身形一踉跄。
“皇上还请节哀!”
梁九功反应飞快,一面伸手搀扶住康熙,一面沉声劝说道。
众妃嫔也都开口劝说,康熙站住脚,闭着眼,眼泪落下,“朕不孝,太后临终之前,朕居然不在她跟前尽孝。”
“皇上。”
“皇阿玛!”
皇贵妃、德妃跟阿哥们都不知该如何劝说。
“皇阿玛,您这般哀毁销骨,皇玛嬷在九泉之下岂能安心。”五阿哥悲声说道:“还请皇阿玛为皇玛嬷,为江山社稷保重身体。”
他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还请皇阿玛保重身体。”众阿哥也跟着跪下磕头。
皇贵妃见状,也道:“还请皇上保重身体!”
一屋子齐刷刷跪下了一片人,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里面跪到了外面。
“皇上,您瞧瞧阿哥们的孝心,娘娘们的贴心,您可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