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被季云徵牵着手上前,一眼便望见了供桌之上那块有别于其他的,崭新的牌位。
季因湄三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徵凝视着牌位,轻声道:“母亲的尸骨尚在界外,宗门先为她在此立了牌位。”
他上前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母亲,我很快就会去界外接您回宗,请您再稍候些时日。”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漂亮俊秀的容貌。
“这位是谛禾道君,陆晏禾,是她当年救下我,收我为徒,对我恩重如山。今日特地带她来见您,我如今一切都好。”
他郑重地三拜后,将香插入鼎中,任由缭绕的烟雾朦胧了眉眼。
“师尊她待我极好……”
后退两步,他俯身叩首,在心中默默补上未尽之语。
我爱她,却也亏欠她。今生惟愿常伴她左右,永不为恶,护她一世无忧。
此心天地可鉴,此志至死不渝。
求母亲原谅儿子大逆不道,求母亲同意成全我们,亦求母亲护佑于她。
季云徵心中正百转千回,却听见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只见陆晏禾已撩起衣摆,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晏禾转头与他对视,淡笑道:“说起来,虽未相逢过,但你母亲按照辈分也算是我的半个前辈。既然来了,无论是作为晚辈,还是作为你的师尊,都该好好行个礼。”
“我能否也敬一次香?”她问道。
季云徵整个人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
季云徵带陆晏禾来此,虽怀着那样的心思,先前因为此事还与她起了争执,此刻却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
以谢今辞受罚的先例来看,只要他们还是一日师徒,这份感情永远不可能被玄清宗所容。
他原本只是……贪图这一点虚幻的慰藉。
可若她当真与他一同敬香,那便真的像是……
陆晏禾见他摇头,心中不解。
是不愿?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忌讳?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来献香,一方面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原因,更是觉得能够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
可如今,似乎,可能,好像起了反作用。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是她得找个台阶下下去……
陆晏禾正思索着想找什么借口时,三柱已点燃的香却递到了她眼前。
抬眸看去,竟是司无意。
“有劳。”他淡淡道,眸光深邃难辨。
陆晏禾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三炷香,觉得司无意都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便依着季云徵先前的动作,恭敬地持香行礼,又将香插入炉中,而后俯身叩拜。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陆晏禾的一举一动,直到见她俯身下拜的瞬间,才恍然回神。
他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趁着她未曾察觉,随着她一同再度向前拜去。
一拜,二拜,三拜。
当两人同时直起身时,季云徵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望向陆晏禾,陆晏禾不明所以,于是回以含着暖意的浅笑。
面对她的笑,季云徵近乎狼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陆晏禾:“……?”
她默然片刻,料想他独身如此之久,如今乍然拥有血亲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措,于是倾身上前,拥住了季云徵。
季云徵先是一僵,随即抬手缓缓环住她的腰身,最终用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箍进自身骨血之中,双臂颤抖。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男主黑化值-4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30】
【男主黑化值<200,救赎任务判定中……】
【判定成功,任务倒计时——3日。】
【宿主任务完成,可随时脱离剧情,是否即刻脱离?】
陆晏禾沉默,回复道。
【陆晏禾:……不。】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吧,结束之后,自动脱离。】
【主系统:为什么?现在走和之后走,本质上并无区别。】
【陆晏禾:有区别啊,直接死在男主面前,男主岂不是要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寻个机会别死在他面前就行。】
【主系统:好……尊重宿主的选择。】
*
从祀堂归来时,已是后半夜。
季云徵将陆晏禾送回房中,尽管一路都是被他小心抱着,但终究折腾了这许久,甫一进屋,陆晏禾便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季云徵本想留在房中照料她安歇,却被她轻轻推开。
“若我记得不错,”陆晏禾坐在榻边,声音带着倦意,“明日便是遴选最后一日了罢。”
此次各宗聚首,明面上是弟子比试,实则是为律戒阁遴选人才,基本是以两方挑战,胜者获得徽印一枚。
陆晏禾因为如今的情况特殊,此次大会从头到尾都无法参与,谢今辞先前曾透露,季云徵在短短三日之中锋芒毕露,不歇不休,每日的挑战与被挑战赢下的徽印是普通人的五六倍之多。
如今,所持徽印数量排名第一。
季云徵确实足够争气,不过也是实属于男主基操,陆晏禾并不惊讶。
但依照惯例,在最后一日,律戒阁会对所有有潜力的弟子进行最后一重考验——与律戒阁位列之人来一场切磋。
作为榜首,季云徵的对手将会直接从三位道君中选出。
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加上与季云徵的师徒关系,自是不便出手;而司无意作为季云徵认下的亲舅舅,也需避嫌。
那便只剩下江见寒。
“答应我,”陆晏禾提醒道道,“点到为止,莫要因往日恩怨对他下重手。”
季云徵正为她掖好被角,闻言俯身贴近,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语气闷闷:“师尊这话说的奇怪,如今我的修为尚不及他,师尊该求他莫要对我下重手才是。”
这话中的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陆晏禾好笑地轻敲他的额角:“少来这套。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神色渐肃:“当初在渟渊,江见寒为保我性命,碾碎他的龟甲成粉末,给我喂下,贺兰年那时便说过,这一举动恐损他本源,我欠他良多,你与他动手太过,彼此表面受伤是小,若是进一步让他本源受损,我良心难安。”
季云徵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下:“……我明白。”
他贴身,缱绻地亲吻上陆晏禾的唇。
“师尊放心,这里结束后,我会想办法助他恢复,倒时便不必欠着他。”
…………
很快,季云徵从陆晏禾处出来,将门关严实之后,他察觉到什么,蹙起眉转身。
庭院中,正站着谢今辞。
见季云徵出来,谢今辞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季云徵没有犹豫,跟上了谢今辞。
“有什么事,这里她听不见。”
彻底离开陆晏禾住所后,季云徵开口问道。
谢今辞转过身,目光平静。
“师弟,有一事。”
“关于师尊目前的情况,宗门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成为师尊的炉鼎。”
“如今,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宗门的意思?”季云徵眼底一恍:“什么……时候?”
谢今辞:“明日。”
“如果你答应,我会帮你。”
第173章
翌日清晨, 陆晏禾独坐案前,面前铺展着数叠纸笺。
她执笔蘸墨,托腮撑桌, 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
如今这具身子实在虚弱,她不过写下几行字便觉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上暂歇。
数了数已完成与待写的书信,她忍不住哀叹:“这遗书写得可真累人啊……”
五位同门、自己的三个徒弟, 还要给江见寒与司无意各留一封。
想到还有这么多封信要写, 她就一阵头疼。
【主系统:……宿主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死都要死了, 何必多此一举?
陆晏禾听见它的吐槽,嘻嘻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自恋, 总觉得突然暴毙会伤了一些人的心,怕他们哭天抢地, 特地留书安抚。”
“毕竟——”她拖长语调,摇头晃脑道:“若是我上辈子也能这样与师兄好好道别, 后来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涿州城一遭, 见到沈逢齐着实让她放下不少,若是她能留下信件,好好道别, 他们应当也能好好放下。
想着,陆晏禾忽然想起昨日与季云徵的对话, 她心念一转。
【陆晏禾:系统, 既然我提前完成了任务, 是不是该额外给点奖励?】
系统的声音沉默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