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既睡着,那就先不理会了。
陆承濂这院落,顾希言也是来过的,只是往日来时,这里还有迎彤和沛白,她来了也不过略坐坐,便要低着头急匆匆离开,于她来说,来这里是尴尬和无可奈何,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别人多想了什么。
谁曾想,如今再来,她便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陆承濂带着顾希言四处看看,顾希言便见那西厢房中堆彻着各样物件,绫罗彩缎,描金箱笼,大多用明黄锦袱仔细包着,一看便是御赐品。
这么看着,便突然想起自己往日给陆承濂送砚台,却被迎彤说什么“厢房里一堆一堆的,都用不完”。
她便叹:“往日你们的物件都是放在这里把?”
陆承濂有些意外:“是。”
顾希言欲言又止。
陆承濂:“怎么了?”
顾希言瞥了他一眼:“当初,我可是硬着头皮来给你送砚台,结果你可倒好——”
陆承濂:“……”
顾希言:“当时迎彤说了,你们各样金贵物件堆满厢房,都懒得去看一眼!”
陆承濂很没办法地挑眉:“她们不过说嘴罢了,你要是不解气,回头我把她们唤来,让她们亲眼看看,再是多少物件,还不是都归你所有。”
他又道:“至于那砚台,自是上等好物,是我有眼无珠,她们两个也不识货。”
他看着她,声音转低:“如今我还仔细收藏着,还没舍得用呢。”
顾希言便轻哼一声:“罢了罢了,过去的事了,我至于那么小心眼,不提也罢。”
陆承濂便也一笑,指着厢房中各样物件道:“这些俗物,你不必细看,免得累到你,回头让秋桑几个挑挑,捡你能用着的带着。”
顾希言:“俗物吗?我可不觉得俗,这不都是好物件吗?”
这些于往日的她,摸都摸不着。
陆承濂便越发笑起来:“好,带着,都带着!”
说着,他甚至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低头使劲亲了亲。
这些物件他往日确实不曾在意,但她若喜欢,自是恨不得双手奉上,给她,都给她!
顾希言自己也笑了:“若都带着,也累得慌,让秋桑挑一挑吧。”
陆承濂:“好。”
当下陆承濂便唤来秋桑,和她提起,挑一些顾希言能用的带着,秋桑不敢置信地看了眼:“随便挑?”
瞧这厢房,琳琅满目,都是珍宝玉器,成捆成沓地放,这简直进了宝库!
陆承濂:“对,捡能用的挑。”
秋桑便兴奋得很,摩拳擦掌的。
她往日帮着顾希言掌家,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如今可以大展宏图了!她要挑!
陆承濂这才拢着顾希言的肩进屋,待进去后,略喝了口茶,陆承濂一抬手,便见底下人捧来两只紫檀木大匣,打开后,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田宅契书、银票庄票等。
顾希言意外。
陆承濂:“这些物件,往日都是——”
他想说往日都是迎彤掌管着的,不过说到一半便顿住了,硬改了口,道:“都是底下人随意扔着的,如今有了你,便交给你,倒也不必亲力亲为,只登记在册,你心里有数就是。”
顾希言自然明白他留了半截的话,不过此时也不在意这个,当下好奇地翻看一番,不免暗暗吃惊,他这家底也太丰厚了!
怪不得当初迎彤很不把谁看在眼里,别看只是一个大丫鬟,但确实是肥缺,她手底下管了这么多钱财,眼界早就高得没边了,后来嫁给寻常百姓,自然不愿意。
陆承濂大致给顾希言交待了一番,又唤来房中奴仆丫鬟,要她们以后都听从奶奶调度,众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神情恭敬。
顾希言至此,隐隐意识到“妻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嫁给陆承濂,注定享用许多她未曾享用的,锦衣玉食,珠围翠绕,不过以后,也必然要承担更多,陆承濂和陆承渊到底是不一样的。
陆承濂看她神情,大致猜到她的意思,道:“我们先在沿海独立过活,凡事都可以慢慢来,一应俗务,你若不懂,我也会教你,等过几年我们回来京师,又是另一番局面,你倒是不必担心。”
顾希言颔首:“嗯,我知道。”
正说话间,便听得外面有动静,却是玳瑁来了,说是老太太问起来,当下陆承濂便携了顾希言一起过去老太太处请安。
谁知走过前面花廊时,便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过来,说是国公爷如今正在外书房,听说三爷回来,很是不悦,要他立即过去回话。
陆承濂便道:“你只说我稍后会过去。”
顾希言心里原本想着,好不容易进府一次,必要做事妥帖,低头柔顺着,将这件事周全过去,便干脆劝道:“既是国公爷那里有事,你先去回话,我自己过去老太太处请安。”
陆承濂显然有些不放心:“那我快去快回。”
他又吩咐一旁两个侍女:“三少奶奶最近身子略有不适,你们万事经心一些,如若有个什么不好,唯你们是问。”
两个侍女听这话,也是一慌,当下忙恭敬地道:“是,奴婢知道。”
一时陆承濂自去外宅,玳瑁并两个侍女陪着顾希言前去老太太处,玳瑁想起刚才陆承濂的话,其实多少明白,这是杀鸡儆猴,那话也是说给自己的。
她自然并不敢造次,毕竟顾希言无论嫁哪个,都是奶奶,自己只是一个丫鬟。
她便越发随和,笑着道:“恭喜三少奶奶,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奴婢看着,心里也为你高兴。”
顾希言听着这话,隐约也感觉到玳瑁言语中的恭敬和小心,这种语气和往日玳瑁和自己说话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心里便有些微妙,突然发现,国公府还是那个国公府,人还是那些人,但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同,那些人给她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玳瑁心里或许是有鄙夷,但也只能强压下来了。
顾希言自是有些感慨,想着这国公府的人情冷暖,这两年她也是看了几轮了。
第105章
一行人已经到了老太太处,老太太这里依然如往常一般温融融的,因才过完年,房中摆设很是热闹,窗子上贴了窗花,紫檀炕几上罗列着各色干果蜜饯碟子。
老太太着一身金绣万字不断头袄,倚在锦褥上,由丫鬟捶着腿,便是见她进来,都不曾抬眼的。
不过对于这些,顾希言倒是不在意,反正她得到了,她满足了,自己这孙媳妇,老太太终究还是得认。
是以她特意郑重地拜见了老太太,格外地恭敬柔顺,任凭谁都挑不出半点理来。
老太太自是爱答不理的:“适才我睡着,结果你还真就走了,越来越没讲究了。”
顾希言很没办法地道:“是三爷,他说要先回去院中歇歇,因为没能来你老人家这里,就连公主殿下处都未曾请安。”
她低眉垂眼:“三爷要如何,妾身也没法子。”
老太太听此,冷哼了声,都不想说话了。
自己那孙子不来给自己请安,还不是这狐媚子背后搅和的,倒是在这里给她装,她都懒得说她什么了!
顾希言眼观鼻,鼻观心,左右姿态是最柔顺的,至于老太太心里顺不顺,她也不在意。
老太太到底长叹了声,强忍着恼,问起顾希言离开后的种种,对此顾希言倒是没隐瞒,都一一说了。
提起陆承渊,老太太神情格外难看,几乎想哭:“我这孙子啊……”
对此顾希言沉默以对。
她对陆承渊自然有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和老太太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却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说起陆承渊小时候如何,说起这几年的煎熬,又说起她孙子以后在西北如何受罪。
顾希言虽硬着心肠,但在老人家的絮叨中,到底心里也软了。
不过她也只是听着罢了。
这么说着间,老太太又说起今年过年的种种,说起宫里头如何,又埋怨了一番瑞庆公主,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顾希言有些不懂她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她都要听困了。
待到老太太又把她自己的话重复一遍的时候,顾希言突然意识到,她老了。
年纪大了,忘性大,便絮叨着一直说。
最后终于,老太太叹了声,道:“我有些困乏了,你先下去吧。”
顾希言听此,便告退,不过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却见暖阁深处,老太太半倚在锦褥上,眼皮沉沉地垂着,下巴嘴角处都松弛地耷拉着,再是满身锦缎绫罗,也显出苍老的衰败来。
顾希言越发明白,她老了。
曾经这个老人家,于她来说是后宅至高无上的权威,是那些陈腐繁琐的规矩讲究,她像山一般沉沉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犹如槁木。
可现在,她突然释然了,这个让她窒息的老封君已经太过年迈,以至于说话都糊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