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其实只是喜欢琴而已。
喜欢弹琴,只是喜欢弹琴。
是个喜欢弹琴的普通人。
他突然回忆起师父在墓碑前说的,他的那位挚友从前也是位天才,天赋比师父还高,只是挚友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选择了一条,只有自己与琴的路。
高山飞鸟,琴曲独行。
一生闲云野鹤。
他那时还不解,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只说,每个人的选择不同。
他听完,只是替那位去世的前辈惋惜,倘若那前辈在宫中,恐怕已经声名远扬,广受爱戴。
现如今,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了。
那位前辈,也许早看透了高位赋予的枷锁,所以选择了一条,沽名钓利的路,只有自己与所爱的路。
现在,他懂了。
黑衣人问:“先生是否要回京城,我们先送你回去。”
萧豪道:“不了,你们领头的去哪,我与他一同。”
黑衣人想到什么,道:“恐怕还要一会儿。”
萧豪点头:“无碍,等着便是。”
毕竟,他那小徒弟还与这人在一起。
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此人身份...
知道与他在一起,有多少危险需要面对...
第76章
◎有我在怕什么◎
东夷宫中,绕梁的琴声缓缓停下,东夷圣主盛赞琴师的琴声,满堂欢声笑语。
谢隐舟起身,右手点在左肩膀,标准的行了个东夷的礼数,这更让东夷圣主高兴,扬言重重有赏。
谢隐舟淡淡道:“多谢圣主。”
使臣退身后走向门外,长舒一口气,望向彼此的目光唯有劫后余生的高兴。
就在几人要走下台阶时,一道身影拦在了几人身前。
那人穿着矜贵,嘴角带着淡淡的,有所意味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友好,却让人感觉到几分危险不好接近。
谢隐舟顺着拦在自己身前的手,抬头看向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朝他微微欠身。
那人轻笑:“说起来,你虽然带着面具,但是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你给我的感觉是十分熟悉,莫不是我们之前在哪见过?”
旁边使臣忙开口。
“一定是误会了,他从未离开中原。”
如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现在都得是中原派来的琴师。
这不仅仅关乎于中原与东夷的关系,更关乎于他们自己的性命。
那人没有移开目光,仍旧直直的看着面具下的谢隐舟,笑道:“本王在问他。”
“这...”使臣们脸色严峻,不知谢隐舟会说出什么话来。
谢隐舟波澜不惊道:“殿下误会了,我从未来过东夷。”
那人仍是笑:“哦是吗?”
正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时,那人突然道:“不妨摘下面具?让本王看看你究竟像本王哪一位故人。”
两道目光交汇,周围空气都仿佛凝结。
谢隐舟望着那双瞳孔,瞬间回到某一天,那人攥住他的手,教他杀人。
回想起来,那天雨真大。
手上的血很快就洗干净了。
只是闭上眼睛,全是血,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
突然一道女声在旁边响起:“大人,我们该回去了,圣上急召。”
谢隐舟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沈裘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随侍的衣服,脸上的面具也摘下了,未施粉黛,却是美的惊奇。
几个使臣又惊又喜。
“殿下您看这...”
那人退后一步,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既有急事,那便去吧。”
几个大臣松了口气,大步往前走,谢隐舟望了他一眼,微微欠身,跟着几个大臣往远走。
才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
“对了。”
所有人停下来。
那人侧身,朝他们的背影笑道:“替本王谢谢你们圣上,那几个送来的中原美妾很漂亮,不过比你们十几年前送来的淑妃逊色一些,就是受不住玩死得太快。哦,对了本王差点忘了,你们中原那位君主不让提起这件事。”
“算了,当本王没说,几位慢走。”
谢隐舟正欲侧身,一双手按住了他。
谢隐舟侧眸望向沈裘,眼中乍起的冷意被渐渐驱散。
几位使臣侧身赔笑,随即相视一眼快步往前走,这种事,他们可不敢知道。
十几年前,圣上的宠妃淑妃突然病逝,草草下葬。
众人还感突然,圣上竟然对这位宠妃的死如此冷淡,但圣上的心思难以捉摸,没人多想,原来其中还有如此渊源。
谢隐舟望着沈裘,眼神安定,头微点。
沈裘心中安定了些,敛下眉眼,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谢隐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本王让他们走,可没让你走。”
那人脚步浪荡的往前走,一把攥住沈裘的手,正欲往回拉,发现拉不动。
抬眸就看到另一只攥住女人的手,顺着那双手看到了面具下那张带着寒意的眸子,竟然生出了几分危险的警惕感。
“这位大人这是何意,你们中原的君主没有说过吗?踏入东夷的中原女人,一个也不能回去。”他说。
谢隐舟静默。
忽而,那人的身影微晃,手上力气松了下去,往后踉跄了一步。
身边侍从忙上前扶住他。
几位使臣亦关切的上前:“殿下没事吧。”
谢隐舟望着那几人的背影,没有动作。
那人手搭在侍从身上,微倒着身体,歪着头,眼神看起来多了几分疲态,眼神也在此刻多了几分轻佻的醉意:“无碍,是你们中原的美酒太好喝了,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下次可千万要多带些来,就这么些可不够喝。”
他倾倒的头,恰从人缝中直直的盯着谢隐舟,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只在此刻,一道身影挡住了他们视线的交汇。
谢隐舟眸子微抬,望向那道长发背影,攥在她手臂上的力气松了下来。
“是,是是,一定!”使臣谄媚的声音响起来。
那人朝侍从道:“乏了,走吧。”他轻咳了两声,嘴里散出一些酒味。
侍从望了一眼使臣身后的女人,问:“那女人可要给您带回去?”
那人摆摆手,转身往远走,打了哈欠说的话声音伴着风吹过来:“不用了,乏了,没兴致。”
风刮过谢隐舟脸颊,他站在原地,一缕长发划过双眸,飞鸟恰在此刻啼鸣,他抬头,视线随着飞鸟掠过长空。
一孩童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还带着长弓,朝着飞鸟直直的射过去。
只是射偏了,飞鸟闪了闪。
孩童气愤的跺脚。
“小主子小主子,咱们回去吧。”
“来人,给我打下来!”
只是那飞鸟实在敏捷,飞得越来越高,怎么也打不到。
沈裘转身,见谢隐舟看着什么在愣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那逃生的飞鸟,它飞过低矮的屋檐,攀上摇曳的树尖,越过高耸的山间,在云间穿梭,直至消失不见。
几个使臣早就快步走了,结果有人发现另外那两个人没跟上,忙喊道。
“还不走!干什么呢!”
沈裘走到他身边,轻道:“走吧,回家。”
谢隐舟回神,望着她。
“好。”
他们走到城门口,远远听到有人大喊:“快来人,殿下醉倒了!”
又一人低喃:“怎的,今日醉了这么多人?”
落入沈裘的耳朵时,沈裘轻笑出声。
谢隐舟低头,看着她笑,也笑了:“笑什么?”
沈裘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也在笑?笑什么?”
谢隐舟不说。
沈裘回正头,低头看着地面,嘴角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我也不说。”
“这到底是什么人?咱们真的要带他们回去吗?”
“当然,今日如此凶险全拜他们所赐,咱们差点都没命了不是吗?”
谢隐舟往前走着,望着那几道气急败坏,在前面闲言碎语的使臣,道:“知道后面会面对什么吗?”
沈裘走的坦荡。
“知道。”
谢隐舟道:“不怕吗?”
沈裘:“有我在,怕什么?”
谢隐舟低笑:“嗯。”
他满意这个回答。
日影西斜,东夷宫中长廊穿梭着几个太医,一个侍卫推开门,匆忙在床边跪下:“圣主!不太对!除了您之外,各个宫中的王爷,还有数位大臣都中毒了!”
太医从酒里拔出银针:“圣主!找到了!这酒里有曼陀罗!”
“是中原送来的酒!”侍卫立刻抬头,“他们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圣主朝身边随侍伸手。
身边随侍将床上的圣主扶了起来,边道:“中原圣主一向胆怯,何况曼陀罗被中原禁止流通,这不像是那人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