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睡着了, 头脑却能清楚意识到这点,两种感受拉扯着她, 想睁开眼睛, 可眼皮有如千钧般沉重。
近在咫尺的危险唤起她逃生的本能, 她逼迫自己醒来, 额头冒出涔涔虚汗。
青年饶有兴致地观察少女,对她的挣扎并不加以干涉, 似乎料定猎物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温久眼皮剧烈颤抖了两下, 是清醒的前兆。
她睁开眼睛, 明明睡了一觉,全身上下反而更疲惫了。
缓缓转动眼珠, 视线先是触及一大片雪白的衣料,然后看到一张昳丽的面庞。
鬼就坐在她的床头,笑意吟吟地打量她,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弯成愉悦的弧度,殷红的唇动了动,吐出的气和他这个人一样——阴冷、了无生息。
“睡得好吗,岁岁?”
他拂开她汗湿的鬓发,语气温柔:“帝后大婚琐事繁多,你身子又弱,肯定累了吧?”
伴随青年的话语,温久凝滞的思绪再次流动,稍微一想就知道问题出在睡着之前闻到的那阵异香上。
从来源看,致使她昏睡的迷.药应该是涂抹在枕帛上的。
即使早有预感,此刻看到这人如同索命恶鬼一般出现在眼前,温久不禁勾起一个苦笑。
她终于知道那股不安源自何处了。
早在得知他的死讯时,她便觉得一切结束得太突然也太顺利,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那人从来都不是一个甘愿束手就擒的人,哪怕被逼到走投无路,温久更倾向于他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觉得他会选择自我了断。
城楼下的那具无脸尸,果然是个替死鬼。
相比未知的可怕,此刻得知他还存活并且一直蛰伏着,温久心中的惊惧反而渐渐消退了。
她尝试动了动身体,但四肢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劲。
温久抬眸与他四目相对,既不露怯也未见愤然:“你不怕我喊人吗?殿外可是有十几名宫女在待命。”
“你一向浅眠,那个愚蠢的小丫头自作聪明让宫女们远离里间,不要打扰你休息。再者……”
宋彧抚上她的脖颈,五指虚虚一拢,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怕温久刚起呼救的念头,就会被他扼制住咽喉。
“……”
虚张声势对他没用,温久默了默,半晌,接着问:“你怎么潜伏进来的?”
宋彧一哂:“岁岁是不是忘记了,青鸾殿是皇后的居所啊。”
他将少女的碎发挽到耳后,悠悠道来:“小时候最熟悉的地方,我会知道一两条密道也不稀奇吧。”
温久猛地想起上一个住在青鸾殿里的是已故的张皇后——
那个知晓宋彧身世、对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温久神情渐渐凝重。
她知道皇宫在修建之时都会留下密道,但在青鸾殿居住了几个月,她竟不知这里也有一条。
宋彧神情未变,语气十分平静,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要是也被关在暗室不吃不喝差点死掉,自然会想方设法逃出去的。”
顺着他冰凉的视线,温久看到屏风后的书架向两边分开,里头赫然是一丈见方的小空间。
她想象出年幼的宋彧被关在里面,四周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饥饿和黑暗所带来的压迫几乎要把人逼疯,空气也变得稀薄,在求生的本能下他一定拼命抓挠墙壁想出去,可能把手指都挠出血来了,然后无意中按到了不知哪里的机关,生路敞开,这才活了下来。
温久咬了咬舌尖,把多余的幻象从脑海中赶跑:“你在博取同情么?”
宋彧又轻笑了一下,反问:“那你会垂怜我么?”
温久不答,静静望着他:“那些被你杀掉、虐待致死的人,他们死前也哭喊着求你垂怜,你可曾放过他们?”
宋彧不置可否地挑眉,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是啊,我是心狠手辣的不义之徒,杀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就连老师也因我而死,你恨我是应该的。”
他握住温久的手,虔诚地吻在她指尖,宛如梦呓般喃喃:“不过恨也无妨……”
冰凉的唇仿佛毒蛇吐信,温久忍住胃里的翻涌:“所以,你和拓拔琰交易失败,打算亲自动手了吗?”
她叹了口气:“阿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久违的亲昵称呼让宋彧眉宇松动。
“你应该知晓,今日皇城守备森严,你潜进来容易,可想过怎么出去?即使侥幸逃出去了,带着我一个大活人又能跑多远?城门一关,无异于瓮中捉鳖。”
温久一边与宋彧虚与委蛇,一边用指甲狠狠掐着掌心,疼痛过后,惊喜发现力气好像恢复了一点。
怕被宋彧看出来,她苦口婆心继续劝:“木已成舟,收手吧,阿彧。朝臣已认新主,登基大典就在今天,你想用我换回皇位根本是天方夜谭,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那些都无所谓了。”
宋彧突然开口:“岁岁,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温久一愣。
“那两个人苟且生下了我,我憎恨自己的血脉都来不及,又怎会在乎江山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