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句“我自然愿意与阿兄做一辈子的兄妹”,确实叫人感动,可若要联系她上句所言,她要表达的便是‘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阿妹,可也要看你愿不愿意,若你不愿,我亦不做纠缠,只盼君好’。
这豁达背后的是纯粹情感剔透如萤石,压得谢狁喘不过气来。
他了解李化吉,她能这般说,就意味着她绝无可能接受把这段感情变质——从昨日的几次试探后她的表现之中,就可以窥见一二——而偏偏有上辈子的教训在,谢狁不敢随意主动跨出第一步。
怕稍有差池,刺激了李化吉,伤害了她,又断了缘分。
因此即使现在谢狁还可以与李化吉并肩而坐,心内只觉发苦。
兄妹二人抵达燕尾巷时,那年轻的后生已与冰人登门,正在和李父说起养生之道,他言词温和,敬而有度,如春风化雨,李化吉只听他说话便已心生好感。
她凑到谢狁身边:“似乎是个温和的郎君。”
谢狁道:“没准生得肥头大耳。”
小郎君相貌文弱,李化吉见惯了谢狁,只觉他相貌平平,但也知晓谢狁的品貌容止乃当时之绝,不能与常人比,因此也放平了心态,道:“生得还可以。”
谢狁诧异:“李化吉,你眼瞎了?”
他不敢相信李化吉才看了他的脸,就能对着那张普通的脸夸出‘生得还可以’的话,这叫他备受打击。
要知道因二人相差十二岁这件事,让上辈子的他始终耿耿于怀,因此这辈子仍旧不能释怀的他比过去更注重养生,自有记忆起就精心保养,勤于锻炼,严于容止,如此严于待己的结果是让李化吉觉得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人‘生得还可以’,而始终对于一个俊秀的世家公子心如止水?
他过往那些孔雀开屏的行为都开给了一个瞎子?
谢狁难以接受,甚至开始怀疑其实是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他不仅不好看,反而奇丑无比。
可分明在冰人与医馆郎君转过眼来,看到他时,眼里都有惊艳。
所以是李化吉眼瞎,对吧?对吧?!
李父看到他竟肯贵足踏贱地,很是紧张,迎了出来,与他行礼:“大司马。”
谢狁在李化吉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他伸手扶起李父,道:“听说有冰人上门,我也替化吉看看。”
那小郎君刚要上前见礼,谢狁便道:“我见公子行走有跛意?”
小郎君忙道:“双腿无碍,只是医馆事烦,需常日久站,因此腿有些僵麻。”
谢狁道:“不知郎君所言医馆是乃父所用,还是租赁而来?雇了多少大夫?收了多少学徒?一日营生几何?一年所存白银有几两?”
李化吉明知这些谢灵已调查清楚,不知谢狁为何再要问一遍,况且这般单刀直入,有失礼貌,但未等她说话,谢狁便向小郎君道:“化吉在我谢家长大,由我的俸禄田产养大,从来衣食无缺,绫罗遍体,穿金戴银,除此之外,还有千两月银,我赠她的铺子三间,田产百亩。小郎君,你可能拿出同等的聘礼?”
小郎君的脸微微发僵。
李化吉小声道:“阿兄,他只是普通人,莫与你谢家比。”
谢狁心酸得很,八字还没一撇呢,被他亲手养大的姑娘心就向着外人,帮外人说起话来了。
那冰人见气氛僵凝,忙用肩肘杵了杵小郎君,小郎君方才回神,略打起了精神,回应了谢狁的话。
他言辞诚恳,也言明只是小富之家,不能与世家比,但愿一心待化吉好。李化吉正满意,就听他说起那医馆是他父亲的产业,等过身后就会由他继承。
李化吉沉默了。
她分明记得那医馆是租赁而来。
那小郎君也不是傻的,虽谢狁态度高傲,又咄咄逼人,可见自进门起就没看上他,这很伤他自尊,但李化吉青春貌美,又有如此丰厚的家财,想必等日后出嫁,谢狁又会添上许多嫁妆,实在是门好亲事。
小郎君怎肯轻易放弃?所以他要将李化吉先哄骗过来。
小郎君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这对李氏夫妻开了十几年的茶寮,生意做得厚道,挑女婿也不知仗大司马之势,只一心找个能与他家门当户对的女婿。
他家的门第,配李家,那可是绰绰有余!
于是小郎君故意将家产和营收都翻了两倍,直把李父说得心动,听得李化吉越发沉默。
谢狁冷笑打断:“你家的医馆当真是令尊的?莫要让我请房主上门与你对峙。”
谎言被揭穿,小郎君面色煞白。
李父气愤地轰走了小郎君与冰人,折返回厅堂时,见李化吉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剥花生,而谢狁正与伤心的李母道:“虽有冰人,可冰人为保媒拉纤,总有哄骗之嫌,一时不慎,会误了化吉的终身。化吉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李父眉头一跳,进厅堂:“小老斗胆,敢问大司马是替化吉相看了哪位郎君?”
李化吉从没听说这话,也好奇地看向谢狁。
谢狁不动声色:“是谢家的郎君。”
李化吉头个跳出来反对:“这不妥当!”
谢狁道:“为何?我谢家郎君配不上你?”
李化吉急道:“自然不是,只是我是……”
她猛然止住话。
她与谢狁是兄妹,却不是真正的兄妹,她与谢家的每个郎君都没有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