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她纤瘦的身形笼罩在光中,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不过在狱中几天,就已然成了这副模样,明明知晓生死难辨,竟敢以女子之身挺立朝堂,大放厥词。
偏偏这不可动摇、不可诱惑的样子,让她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格外与众不同。
他收回居高临下的眼神,朝外头喊了句,“拿进来。”
一宫女手上捧着件厚厚的鹤氅,兜帽上一圈毛茸茸的白狐毛,格外显眼,她低着头走到赵长宁面前,恭恭敬敬。
赵长宁叹了口气,知道是拒绝不了,拿起氅衣往身上披。
氅衣有些长,也很厚重,她这会儿手有些软,兜帽和一侧袖子纠缠住了,她怎么都捞不过来。
宫女刚想伸手,忽然一双指骨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皇帝靠近后,帮她把兜帽放好,才看见她满额的汗,和苍白如纸的脸,他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你这样怎么撑得住?明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为什么不能忍忍?”
赵长宁猛地抬眸,一双杏眼如火,“皇上,我撑得住。”
皇帝知道她表面温婉内里倔强,无奈摇摇头,干脆抬脚朝外走去,“既然要逞强,那就跟我走。”
赵长宁心里忐忑,她不确定皇帝到底想做什么,但看他神色轻松,话语也没有什么波澜,想必不会是大事。
这件事,会怎么过去呢?她心里突然很没底。
她跟着皇帝一路到了兵仗局,皑皑白雪下,连灯笼都不必打,天光青透,风似刀刮,幸好氅衣有兜帽可以挡风。
皇帝叫来了几个人,随即兵仗局的人便抬出了一个箱子。
“过来。”他朝已经疲累的赵长宁招手,似乎没看出她已经没有力气。
赵长宁叹气,许是兵仗局的兵器有了突破,就是不知这大半夜的皇帝要做什么。
皇帝知道她心里疑惑,只弯腰在箱子里拿出一柄鸟铳,抛给了赵长宁。
他自顾自的道:“兵仗局也是托你的福,如今算有些成绩,之前会炸膛的鸟铳,这次基本不会炸膛了,射程依旧八十,做了些改良,你应该能用得惯。”
赵长宁接过冰冷的鸟铳,手被冰的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皇上,您这是?”
皇帝笑了笑,往耳朵里塞了棉花,举起鸟铳,朝着天空比划,温声道:“这次,天赋不一定有用,你若胜我,我便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赵长宁闻言,也往耳朵里塞棉花,毫不犹豫的将鸟铳同样举起,不过这次的鸟铳变化颇大,至少枪身上多了些东西,但她不太明白。
四下里,火把突然就亮了起来,靶场周围的火盆也一个接一个地点亮,映衬着白雪,一时间分不清白天黑夜。
皇帝朝她瞥了一眼,看她拿着鸟铳的样子,与平时截然不同,令人挪不开眼。
他温声提醒,“这次是活靶,你可要注意了。”
赵长宁顿时凝神屏气,准备按照以前的经验去打,四五只鸽子从笼子里陆续飞了出来,每只鸽子脚上还绑了个纸扎的小人,涂了鲜艳的明黄,十分显眼。
枪声四起,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很远,碎纸屑在空中飘落,犹如鲜艳的雪。
赵长宁很快便发现,皇帝几乎百发百中,而她这次,一只没中,这不应该。
她不由朝皇帝看去。
皇帝心里得意,扭头朝她笑了笑,挑眉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要注意。”
这一次放了七只鸽子,赵长宁刻意停了下来,转而去关注皇帝,不过很快,她像是悟到了什么,又重新端起了鸟铳。
这一次,她打中了两只。
皇帝扭头看着她摆弄鸟铳,不由眸光灼灼,欣喜道:“你发现了?”
赵长宁抿唇,笑而不语,“皇上,来了。”
这一次,她打中了四只。
她一次比一次要打的多,最后一次,她与皇帝一人打中四只。
皇帝这才罢手。
他低头看着她,眸光控制不住含笑,“说说你的发现吧。”
赵长宁点了点鸟铳上的加的东西,枪口处有个米粒大的铜柱,手柄上方也多了个类似刻度的东西。
“这东西有助瞄准,是吗?”
皇帝笑着摇头,将鸟铳一把丢开,无奈道:“到底谁说天赋比不上努力的?”
赵长宁认真摇头,“皇上,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天赋,我只是心无旁骛。”
她倒是对如今的鸟铳有些爱不释手,“皇上,这是您想出来的?”
皇帝点头又摇头,“我也只是参与其中罢了,幸好,没有浪费你带回来的银子。”
赵长宁又重新端起鸟铳,朝远处瞄准,连连赞叹,“当真是巧思,这应该好好的赏啊,小小的东西,解决了很大的麻烦,我觉得我能瞄准的可能更高了……”
皇帝抱着手臂,就这么看她,眼眸眯起,从上到下地打量,唇角不自觉地微勾,仿似在欣赏一件心爱的东西。
“想要吗?”他笑道:“都可以给你。”
赵长宁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也不吊着她,直接道:“这次风波太大,你不能继续留在玉京了,去南边吧,方文海一直给我上折子,为你求情,他想让你执掌市舶司,我觉得也算两全其美。”
赵长宁面色转而平静。
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松了口气,能活下来固然是好,但这么灰溜溜的走,总觉得不甘心,那些狗东西怕是高兴坏了。
“你如今好比三伏天过火焰山,等风声过去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皇帝见她沉默,扭头看向新制的鸟铳,轻声道:“等你回来,或许会改天换地,你也会得偿所愿。”
赵长宁屈膝行礼,“多谢皇上费心,臣愿听凭安排。”
皇帝抬手扶起她,“这批鸟铳,我全都给你,路上能保护你安全,我会另派一批熟练鸟铳的人护送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赵长宁听到这句熟悉的话,不由抬头,正好撞进一双幽深如渊的眸子里。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皇帝见她终于没有执拗,欣慰点头,“回去休息吧,养好身子,或许很快就要出发了。”
赵长宁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皇上,这次的事儿,是我冲动了,我对不住您的信任。”
皇帝看她满脸忐忑,倒是难得,顿时笑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听女书令这么说话,去吧。”
他静静的立在雪地中央,望着那抹倩影在游廊中穿梭,消失不见。
赵长宁回去后,就安心等待着结果,既然皇帝选择护她,那说明朝中的格局要变一变了。
她想到带着红夷大炮离开的明轩,不由有些无奈,当初劝他要这玩意保命,现在自己要主动带着差不多的东西逃命,当真命运捉弄。
这个年,注定不太平,案子经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和都察院辅审,最终由皇帝一锤定音。
那次宴会除华昌公主的孙儿外,还有三人,以蓄意谋害官吏,灾难时花天酒地触怒神明,百姓怨声载道,引起叛乱之祸,判斩首。
俳优里从此不许有女人赤身表演,禁天下妇人为俳优之戏。
华昌公主扰乱朝纲,降为郡主,其子女凡有爵位官位全部剥夺,六部堂官御下不严,罚俸三月,而备受关注的赵长宁,斩杀污吏,不功不过,降职调任,离开玉京。
安义将姑姑赶紧扶起来,递过圣旨,笑道:“姑姑,您是不知道,那天几乎所有的命妇们,全都跪到勤政殿门口去了,尤其是宋家姑娘为首的女官们,舌辩群雄,那场面,精彩极了。”
赵长宁失笑,“宋环还是那么厉害。”那张嘴,真的能把人骂哭。
她拍拍安义的肩,“我身边的人里,属你性子宽厚,云生还算机灵,还有后来提拔的那些个都很不错,我要离京了,你们要好好地伺候皇上,莫要犯错。”
安义有些诧异,“姑姑不带我一起?”
赵长宁笑道:“我是降职调任,不是去奉命办差,不能带你们。”
安义叹了口气,“云生这几天一直在宫外忙活呢,他怕是要哭肿眼睛了。”
赵长宁出了宫,就看到云生和宋环都来接,还有不少女官相携,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宋环周淼陈琦几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姑姑。”大家拥了过来。
“姑姑平安就好,来日方长。”
云生被挤在了外围。
赵长宁招手让他过来,“回去让许婆婆跟云生收拾东西,”她顿了顿,“让高琮也收拾好。”
云生用力点头,“姑姑,我这就去。”
赵长宁郑重地朝诸位女官们鞠躬道谢,宋环上前扶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