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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_春瑟【完结+番外】(3)

  他兴冲冲地跑了出去,嘴里喃喃道:“云佩,你有救了……”

  赵长宁看着云生匆匆跑出仪门,不禁想到,她在这苦苦撑了八年之久,若有一日也落入这样的境地,可有一人会为她跪下求一求?

  大概,是没有的。

  她理了理兜帽,才朝游廊深处走去。

  这会儿天还黑着,宫门寅时开启,龙子龙孙们要进来念书,就意味着皇帝也差不多要起身了,永安帝年轻时是个勤勉的君王,如今人老觉少,常常寅时前就醒了。

  人老了,身上不舒服,吃喝拉撒都不痛快,脾性就变得越发怪异,这就是御前伺候最容易丢命的原因。

  巍峨宫殿里游廊深长,廊檐下的灯笼有些亮着,有些已经熄灭,洒扫的太监宫女都忙着,大家都安安静静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看到赵长宁走过,太监宫女们都朝她低头,恭谨而谦卑。

  赵长宁看着,总能想起从前自己也是这其中的一个,那时候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管着她的嬷嬷和公公,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

  等终于轮到她管了,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和前人一样,面如阎罗,一旁拿着扫把的洒扫太监挡路,她抬脚就踹,旋即冷冷道:“都紧着点皮,今儿谁要是出了错,可别怪我心狠。”

  所有人都慌忙跪下磕头,大气都不敢喘,那个被踹的太监,脸扑进雪地里,也不敢乱动丝毫。

  赵长宁见众人听话,缓缓舒了口气,看着呼出的白烟消散在夜空中,提了提神,抬脚进了勤政殿最后一重仪门。

  一排排石灯将一重重幽暗的青石板路照亮,这里,就是她这八年来的一切,一砖一石都刻进了骨子里,连墙角的草荣枯都历历在目。

  厚厚的毡帘已经被掀开,殿里的暖意将扑进去的冷气激出了形状与颜色,黯淡的黄光在里面摇晃,犹如吃人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嘴。

  赵长宁解下氅衣,一旁的小宫女连忙接过。

  小宫女一脸惧意地小声道:“姑姑,您当心点。”

  赵长宁没有说话,面色平静的进了内室,抿着唇将手在温水里浸泡,直到骨血都暖和起来,才用绵软的巾子擦干。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反胃,屋中常年燃着龙涎香,直到现在,她也没闻习惯。

  穿过重重厚重帷幔,又经过一段狭窄的甬道,终于是到了皇帝的居所。

  一个四面见方不大的屋子,靠里是张名贵的紫檀千工拔步床,挂着明黄的金绣软帐,上面绣着五爪金龙,旁边是一个矮脚紫檀小柜子,上面摆着精致的螭兽博山炉,还有一杯温茶,靠墙是个高脚条桌,没有烛火,全靠外间的一点烛光才能视物。

  很小,很暗,很简朴,但却是入睡的最佳地方,找最厉害的风水师定下的。

  在第一次进入皇帝居所时,她也惊讶过,后来才知道屋大人少切莫住的道理。

  帐子已经撩起,皇帝的身影在明黄被褥下,一点点起伏,看着似乎没有动静。

  赵长宁知道老皇帝脾性反复无常,不由屏息凝神,打起十二分精神,轻声唤了一句。

  “皇上,奴婢进来了。”

  她等了两息,才轻悄悄的朝床榻走去,把手放进自己脖子里探,发觉还是温热的后,便跪在脚踏上,把手伸进了明黄的衾被。

  一股子老人味直冲鼻尖,虽然这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但时间会无视地位、富贵,该老还是会老。

  手触到松软粗糙的老人肌肤,赵长宁将自己想作木头,当自己已经死了。

  还没动呢,猛地眼前黄光一晃,被子掀开,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还不待有反应,随即“啪”地一巴掌,响亮无比。

  赵长宁脸上痛极,但眉眼不皱,眼神都不抬,迅速无比的跪在了地上,额头触到光凉的地板。

  “奴婢该死,奴婢愚笨,伺候不力,皇上您千万保重龙体。”

  第2章 心比天高

  屋中一时静悄悄。

  槅扇门并不隔音,隔着甬道,赵长宁能听到外间守着的宫女太监都跪下了,除了外面的风雪声,屋里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不过一巴掌,压根算不得事儿。

  依照过往经验,她并不能一味地跪着,磕了三个响头后,便大着胆子膝行两步,将小柜子上的温茶端起,又膝行回床榻前。

  天儿太寒,冰凉的地板透过厚重的衣裳,犹如针尖般,直刺双腿,又散入四肢百骸,刺得她浑身发寒。

  “皇上,奴婢们都是钝物,上辈子定是茅坑里的石头,屋顶的瓦,桥上的墩子,不曾开化,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赵长宁一直跪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听到被子的摩挲声,还有一声咳嗽。

  而且,随着燎炉的火渐旺,屋子里的味道越发浓郁了,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不是寒冬腊月烧地龙的时候。

  “行了。”老皇帝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响起,一听便知是耄耋老人。

  “这些年,也就你跟你带的那个云乔胆子大些,错了事儿也敢动,不像那些蠢东西,一声咳嗽就吓得尿都下来了,无用至极。”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喘气,语调不佳。

  赵长宁听到皇帝的话后,松了口气,看来云佩闹的事儿不算大,否则这会儿已经死一批人了。

  她连忙起身,小心将手里的茶送过去,又屏息上前搂住皇帝的肩,将碗沿送到皇帝嘴边。

  “皇上,是您天子之威太甚,那些俗物哪里挡得住,奴婢时常也觉天威浩荡,但为了伺候好皇上,只能斗胆……”

  其实皇帝有句话说错了,她不是胆子大,她是破罐破摔不怕死。

  御前伺候,就得有不想死,不怕死的劲。

  伺候老人是个极为耗费心力的事儿,尤其这个老人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还是个年老多病、敏感多疑、日益暴戾的老皇帝。

  大概史书里也没有记载这样的例子,毕竟永安帝太能活了,熬死了三个皇后,好几个子女。

  趁着皇帝喝茶漱口的空挡,赵长宁这才多了一丝空隙,垂眸打量了老皇帝几眼。

  越发的老了,除了身体上腐朽的味道,还有颈后越发大的斑点,苍白稀疏掉光的头发,松散皱巴巴的皮肤……

  无一不显示,皇帝寿难永昌。

  赵长宁没什么感想,只觉疲惫无趣,皇帝死后,大概就是她解脱的日子。

  皇帝漱了两口茶后,靠在她怀里,嗅着女子熟悉的清香,老而浑浊的眼睛渐渐眯起。

  他喘了两声,缓慢道:“今儿你二十岁的生辰,不是准了你出宫两天?”

  赵长宁招手让小宫女进来,递过茶碗后使了个眼神,笑道:“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这儿就是奴婢的家,出去也就是胡乱走走看看,想见识见识皇上治理的盛世景象,真是大开眼界,皇上,您真厉害。”

  小宫女收到她的眼色,将博山炉里的香又燃上了,龙涎香的味道便充斥了整间屋子。

  这话让皇帝挺高兴,他咳嗽了一声,“说了在朕面前不要称奴婢。”

  赵长宁从善如流,老皇帝脾性怪异,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些跳脱,跟小孩无异。

  她一边说话一边为皇帝捏肩,掌心触到的皮肤干涩塌软,像是拧干水的粗糙麻布。

  “我只后悔不该贪图过这二十的生辰,皇上,您可千万保重龙体,那些蠢蛋伺候不力,还有我呢,只要皇上龙体康健,便是叫我去死也甘愿的。”

  她朝进来战战兢兢伺候的小宫女和太监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皇帝听着面色舒缓了些许,又喘了起来。

  赵长宁连忙屏住鼻息,大概人老了就是这样,呼出的气都难闻,听说人老了,五脏六腑都在慢慢腐烂,呼出的臭气,什么药都治不了。

  皇帝又重新躺了下去,他满脸疲惫,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不起了,你陪朕躺会儿。”

  赵长宁如同往常一样,立刻便解盘扣。

  皇帝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娇艳鲜嫩的花儿一点点拨开花瓣,露出剥壳鸡蛋似的乳白肌肤,不用凑近,似乎就能闻到清幽的香甜气息,若此时雨露浇灌,定如开到荼蘼的枝头嫩蕊。

  他缓缓挪开苍老的眼,声音清晰了许多,“你出宫可有什么收获?”

  赵长宁点了头,没有隐瞒,“听了您的话,置下一处宅院,不大,但肯定够我住了。”

  “你还是胆子小。”皇帝见她躺好,握住她的手,只觉掌中滑腻无骨,满意道:“胡狗儿都敢置下宅院田地,听说屋里还养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呢,那狗东西,比朕的日子还舒心。”

  皇帝嗤笑起来,似乎觉得这事儿很可笑,但也表明,他没有生气。

  胡狗儿就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当然,也没几个人敢这么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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