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眼角眉梢都无一丝波动,甚至都没有对自己的问话感到过疑惑,身上看着也不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没乱一点。
这场问话不过是一种她熟悉的手段,她不太了解断案,但她了解人性。
赵长宁等她说完,便让她去了偏殿,继续问话。
一直问完四十二个人,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
云生急的满头大汗,“姑姑,可有收获?”
安义也有些呆滞了,“应该直接用刑的,这么问,怎么能问出来?咱们都得死了……”
“用刑有什么用,都敢偷凤印了,你以为用刑就能说出口?”赵长宁淡淡道:“搞不好不止嘴硬,性子也硬,皇宫这么大,用刑就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可惜时间不允许,不然她会做的更漂亮,赵长宁也只能赌了。
她走进偏殿,目光冷冷地看向大家,眼角余光却时刻注意那个小宫女。
“昨晚凤印丢失,这可是死罪,若是谁偷了,此刻主动拿出来,我还能替你在皇上皇后面前求一求,可若是真的让贵人找来……”
话未尽,但意思明确。
顿时偏殿里像是炸开了锅,大家都满脸震惊,叽叽喳喳起来。
赵长宁注意到那个宫女,一开始很是警惕,也有些慌乱,但很快便融入了进去,和大家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过程不过几息。
她八岁进宫,全靠伺候人能走到现在,察言观色的本领不说第二,也有第三。
“云生,你过来。”赵长宁侧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你一定要心细,胆子也要大,记住,出了事有我,千万别怕。”
云生匆匆出了门。
赵长宁抬手让大家肃静,又道:“大家也别太担心,凤印啊,其实已经找到了,我方才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如今既然找到,那就散了吧,不过,你们不能忘记自己今后的差事。”
那小宫女的神色倒还冷静,只是表情有些不自在。
一晚上殚精竭虑,此时的赵长宁也有点扛不住了。
她嗓子沙哑,“安义,把银票分了,让这些人都回去休息吧,今天的大典,我们亲自盯着。”
安义垂头丧气的,“是,姑姑。”
眼看天色亮起来,太阳露出了尖,封后大典即将开始。
皇后忧心忡忡,看着铜镜里眼底的青色,哑声道:“多涂些粉遮掩吧。”
春云只能照做,嘴里喃喃道:“不知情况如何,娘娘,您一晚上没睡,可还撑得住。”
皇后带红血丝的眼里闪着茫然,咬牙道:“撑不住也得撑。”
銮仪卫陈设皇后卤簿、仪驾已至奉天殿外,随着钟鼓响起,礼部官员宣读册封诏书,身着衮冕服的皇帝、百官,进了奉天殿,丹墀鸣鞭,庆平之章轰然奏响……
皇后远远听着这声响,心里慌张,却不得不强撑着,此时头上象征荣耀的九龙四凤冠,厚重的出祭礼服,将她牢牢的捆缚,她几乎站立不住。
引礼正副使已经到了坤宁宫前,高呼:“正使李平章,副使周涵,秉承制命授予皇后册书以及宝玺。”
皇后随着引礼官登上仪驾,前往太和殿,她的目光控制不住地看向那座巍峨矗立飞檐斗拱的宫殿。
凤印找到了吗?皇帝能交到她手中吗?
皇后盼着仪驾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多给赵长宁一点时间。
春平随侍在仪驾边,忧心忡忡的走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小声道:“娘娘,您快看……”
皇后岿然不动,仪态不改,只是眼神控制不住地瞟向四周。
她看到两个身影,狂奔在往太和殿东门的小径上。
前头那个老气横秋的靛蓝色,好像是赵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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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宁:跑路?我吗?[白眼]
第37章
已经入初夏,空气中开始飘拂着一股燥意,还有各种各样的味道,间或有虫鸣声声,让今天的典礼越发热闹。
赵长宁只觉肺里像是着了火,一路狂奔,她双手紧紧捧着还带有泥土的凤印,双腿飞快地跑动。
太和殿外,承制官和礼官的声音不断传来,礼乐也接近尾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皇帝身着衮冕服,长身玉立的站在太和殿门口,而皇后已经下了仪驾,朝太和殿中门走来。
云和当然知道轻重,见状咬了咬牙,猛地冲上前,一把扯住赵长宁的胳膊,快速冲进了太和殿东门。
赵长宁被拽的差点摔倒,但此刻也来不及计较,眼看着皇帝皇后和百官就要进来了。
“快,云生,盒子……”
皇后下了仪驾后,便瞧不见赵长宁的身影,她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
这次的事儿,实在太过分,她心里对偷凤印的人,越发地恼恨。
皇帝温和地上前一步迎接,帝后二人相携,一起步入布置一新的太和殿。
皇后一进门,就看到赵长宁在角落里靠墙弯着腰,浑身狼狈,脸颊通红,满头大汗,喘得像是力竭,但目光一直保持着看向门口,看到自己进来,松了口气,还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短暂交接,想到方才狂奔的身影,她的心莫名有些感动,更多了一份安心。
礼官唱喏声响起,皇帝先是授予了皇后册宝,然后便打开了放着凤印的檀木盒。
皇后跪在地上,浑身发冷,手紧紧扣着衣袖,控制不住的心悸,看着那双手伸进了盒子里,这个盒子明显不是原来那个,凤印会在里面吗?
她信赵长宁,信对了吗?
赵长宁握着云生的手腕,把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眼都不眨的看到皇帝拿出凤印,授予皇后,她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大典总算顺利举行下去了。
“走吧,我们回去。”
云生一直牢牢抵住赵长宁,不让她倒下,攥在一起的手,早已经满是滑腻的汗水,还有沙土在其间的粗磨感。
他知道姑姑很累,不好松开手,便用另一只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点点头,“姑姑,你慢些。”
赵长宁和云生相扶着蹒跚走到了小径,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到皇后跟在皇帝身边出了太和殿。
不知为何,两人像是有什么默契,隔着距离和阻碍,目光竟然撞到了一起。
虽然瞧不见具体的模样,但独属于女人之间的默契,让赵长宁能感觉到,皇后在笑,她也忍不住弯了唇。
云生望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皇帝跟皇后,不禁感叹道:“好威风啊,这衣服肯定很昂贵吧。”
赵长宁看他还是傻乎乎的样子,无奈摇头,笑了起来。
“这些衣裳,是宫中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皇上身上那件,改动前,光是五爪金龙就绣了整整一年,几乎都是头发丝细的金线织就,已经不是贵重能衡量了。”
云生听的咋舌。
赵长宁觉得他还是差点意思,这个样子可不太行。
她不由问道:“在内书堂里学的怎么样?”
云生不好意思地低头,又有点忍不住地炫耀,抿着唇道:“老师夸我聪明呢。”
“你是很聪明,但也要好好学,不可断了。”赵长宁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又道:“人抓起来了吧?看守好,等大典结束,直接送去坤宁宫。”
云生不解,“姑姑,你不先审问吗?”
赵长宁摇头,耐心解释,还将自己去坤宁宫的场景细细说了。
“于我们而言,大典顺利进行,保住性命最重要,别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况且这件事皇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我若先问,没问出来倒还好,要真问出什么,牵扯出什么人,那这事儿是我去禀报还是你去禀报?一则会叫皇后心里不痛快,二则,宁伸扶人手,莫开陷人口,这些贵人刚入宫,情况还不明,我们都不好得罪,祸及自身就麻烦了。”
云生恍然,“姑姑,你真厉害。”
赵长宁控制不住的叹气。
两人这时才有空看看对方一身的狼狈,不由相视苦笑起来。
云生鼓着脸抱怨,“谁能知道她会把凤印埋起来呢,真是的,还埋那么个地方,种花种草的就爱搞这些,臭死了。”
“你要是拿了这么个烫手山芋,你会放在哪?”赵长宁道。
云生一愣,眨巴着眼睛,“埋起来?”
赵长宁笑了,“你还算机灵,知道寻人沿着她去过的地方找,事儿办的很顺,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
云生红着脸挠头,“姑姑,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能说幸好没下雨,也没晒得太干,挖过的地方显眼,不然我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