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摆摆手,倦怠道:“行了,知道你是在宽慰朕,便是你添油加醋,朕也不会怪你的。”
赵长宁笑了起来,屈膝一礼,“皇上圣明。”
皇帝摇了摇头,将一封加急的折子丢到她手中。
“还记得朕登基的时候,来朝贺的人吗?那时候有几个土司说辖下出了事儿,便只送来贺礼,人没过来,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吗?造反。”
赵长宁一惊,连忙打开折子看了起来。
果真是造反了,叛军甚至都快要打到昆明了,甚至叛贼首领还大喇喇地说什么,“永安帝已经没了,他这国公还有谁能封?”
话语间,似是只认永安帝,不认承安帝了,难怪皇帝如此生气,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面。
她思索间,便道:“皇上,自古云南便难以统治,多少新旧交替时,那个地方都有反叛,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便是先帝在时,云南就发生过许多起动乱呢,您别放在心上。”
皇帝叹了口气,方才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依旧不能抚平他心里的狂躁和愤怒,或许真是赵长宁说的,做皇帝便是如此。
他苦笑道:“是,朕明白。”
他看着面前的御案一点一点的理顺,整个人似是也理顺了,长长的松了口气。
“贼子无端叛逆,朕已经去了圣旨,召集其他土司,联合云南都指挥使司、陇川宣抚司还有云南巡抚等人,云南都司卫所所辖颇广,只要截断蠢蠢欲动的四川和贵州土司的路,让他们无法互通,后续处理得当,加上你躲懒儿弄来的银子,想来这事儿,应该能早点结束。”
赵长宁笑道:“皇上,您这都有了法子,何以如此担忧?长宁回想先帝面对云南叛乱,大约也是这般处理了。”
皇帝被她这句话彻底抚慰住了,整个人立时松快了起来,笑道:“与你说了这些,确实是理顺了思路,就是这拆东墙补西墙的,也不知何时能结束。”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叹气,好不容易弄来的银子,转瞬就要掏出去,想想就觉得不痛快。
好在能解决,并且一定能解决,他清俊的面容上,明显能看到笑意。
赵长宁知道他是在掩饰紧张和害怕,怕不如先帝,怕底下的人不服他,怕更多的人造反。
做皇帝也确实挺累的。
其实有这些情绪也挺好,说明皇帝也在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个皇帝,从前先帝老而成精,她哪里能感受到这些东西。
“皇上,银子嘛,挤挤总会有的,往些年,都是内阁那些老大人弄出来的,现在也一样能弄出来,大不了,咱们开源的速度加快一些。”
皇帝瞥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嘴巴一开一合的,听着容易极了,要真这么容易,朕还愁什么?”
赵长宁便没再说话,只抿唇笑。
重新归来,回到熟悉的地方,整理奏折的赵长宁,惊讶发现,参她的人变多了?
从前就零星几个,都是些年纪大的老古板,见不得女人出头,但没有几个人响应,最多就是像周海那样的,以国库空虚为理由,毕竟她没有真的阻碍到谁。
现在是时不时蹦跶出一个,说一介女流,如此干政,定是祸端。
这都不算什么,但也实在膈应人。
好在皇帝没有理会,只拧眉在奏折上批示了些字。
赵长宁不好当面打开看,怕尴尬,便只能私下偷偷看。
一打开,朱红的狂傲字迹,上书——
“干卿何事?”
“朕之皇位,干脆让与卿如何?”
“听闻卿家中女儿众多,管理自家便可,朝堂上的女儿,卿不必多言。”
赵长宁登时就乐的不行。
当然,她心里也很感念皇帝的信任,虽然一开始这里头充满算计和防备,更多的是各方势力作用下的结果,但现在慢慢磨合,显然有了成效。
不过,这些人实在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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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宁:你们给我等着[药丸][药丸][药丸][药丸]
第62章
皇帝见她嘴角含笑,心里自然知道她是看到了。
“怎么?朕批的折子,这么好笑?”
赵长宁赶紧跪下,“长宁该死,皇上,长宁是心中感动,皇上如此维护我,我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皇帝让她起来,温声道:“你,就不怕吗?”
赵长宁一愣,“皇上,我为什么要怕?”
“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这女书令不长久,”皇帝一顿,疲倦道:“怕引得人人憎恨,怕天下人骂。”
赵长宁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佯装听不懂,只摇头道:“这是皇上格外施恩,破了祖宗先例,还挨了老大人的骂,才让我好不容易得的女书令,我绝不愿让,也绝不会让,也不能怕,更不会让您失望,我会好好的往上走,让那些人闭嘴……”
她咬着唇,犹豫道:“至于挨骂,我做这掌印前,也总是挨那些宫女太监明里暗里地骂,现在都还骂呢,都习惯了。”
皇帝看她露出的些微隐忍,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挺洒脱。”
赵长宁认真道:“我这不是洒脱,是深知机会不易,不敢浪费,皇上,若是怕这些怕那些,那咱们还能做什么呢?秦皇汉武至今都被读书人骂,可见再伟大英明的君主,也会有人讨厌,您看那些叛贼,难道史书就不会记载吗?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干了,他们怎么就不考虑怕不怕呢?”
皇帝的眸光顿时就变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父皇教的?”
赵长宁昂首,“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在内书堂时,总有老师摇头晃脑地讲史,多是批评,我心里很不服气。”
皇帝笑着摇头,“你现在就是挺不服气的样子,长宁,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赵长宁见皇帝恢复如常,抿唇笑了起来。
她今日多话,也不是乱来的,皇帝若不冲锋在前,生了惧意,她哪有机会跟着往上爬呢?
初夏就这么来了,太阳已经有了炽热之感,夜里甚至有稀疏的虫鸣声。
皇城中依旧平静无波。
除了部分人知道云南在打仗,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儿的普通百姓,还在悠哉舒缓的过着小日子。
赵长宁正式给皇帝上了折子,言及她想进入市舶司,看看能不能找到开源的法子,不过,这事儿皇上还在考虑。
或许是觉得她不合适,也可能是这件事的阻碍太大,更有可能是,皇帝已经没有空余的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镇压云南的叛贼,这是他登基以来,遇到的第一次对皇位的正式挑战。
可惜,赵长宁只是六品,没有列位朝堂的资格,她虽然能站在皇帝身后,但她却不能和这些官员一样积极讨论。
偶尔,她甚至能感受到,零星几个投过来的厌恶目光,这与从前将她视作空气,随意忽视的感觉,截然不同。
赵长宁对此感到欣喜,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有了些许威胁?
虽说这次没升官,但她也不着急,这么些年,她的耐心已经锻炼的很好。
当第一场胜仗的消息传来,捷报的传达一层层蔓延至宫墙内,已经是蝉鸣声声。
云南纠缠了许久的战争,终于得来了第一缕佳音。
勤政殿内的冰盆融化,散着阵阵凉意,博山炉里的紫烟袅袅,人行过后,烟气翻滚,散了个干净。
赵长宁打开冰鉴,将里头的藜檬果水端出来,笑吟吟的,“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不枉费您这些日子夙夜匪懈,宵衣旰食,总算是有了好消息。”
她站在一旁,为皇帝磨墨。
皇帝一口气将藜檬果水喝完,重重的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折子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长宁,他们将叛贼围拢了,贵州和四川的土司见情况不好,便也加入抵抗叛军的队伍……”
彻底镇压,指日可待。
赵长宁也十分高兴,国家稳定,总好过动荡不安。
“皇上,您这些日子着实辛劳,皇后娘娘昨儿还跟我说,您瘦了好多呢,今儿难得,不如去皇后宫中坐一坐?也稍稍歇歇,剩下的事儿,也不急在一时了。”
如今皇后临盆在即,赵长宁知道她心里期盼着,但皇帝为政事操劳,不好开口,今儿算是有了借口。
皇帝笑着点头,“也好,皇后要临盆了,我这些日子,确实疏忽她了。”
他看向赵长宁,见她眼底青灰,满眼的血丝,欣慰道:“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日日夜夜陪我熬在这,今儿自己去歇息吧。”
赵长宁欣喜不已,“谢皇上。”
她是打算近些日子出宫一趟,许久没回自己的小屋,还有些想念呢,尤其是许婆婆那总是晒好的棉被,香香软软,躺上去就让人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