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暂且一探大家的功力。”
说罢,众人身后便出现一片树林,林中散发出幽幽妖气。虬曲的枝干张牙舞爪遮天蔽日,原本明亮的天空一时间阴沉下来。
这是演练场幻化成的妖林,其中有不少精怪,皆是押在镇妖司的低阶小妖,被靳方夷绑来供馆生们演练。
众人见如此大动干戈,哀嚎声不断。
靳方夷抬手止住他们的喊声,而后不紧不慢燃了柱香。
此香燃得极慢,袅袅白烟升起,有股奇异的香气。
“待这柱香燃尽,四个时辰后,回到此处。”他撩开长袍坐在椅子上说,“就算合格。”
饶是不情不愿,但碍于祭酒的威压,众人还是三三两两进了妖林。
温堇禾懒得折腾,寻了处清净盘坐于地。此处精怪稀少,风景独好。
她朝远处眺望,回想起师父的话,不祥之感仍盘旋于心头。
下意识地,她隔着布料摩挲着玛瑙手串。思忖了片刻,忽而掐诀将萧如琢的气息隐藏。
一直以来,师父身上隐瞒的秘密,绝不可暴露。
裴因在她身旁坐下,看向藏于袖中的手串,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欲言又止。
他隐约觉得,萧如琢与她之间有种莫名的,剪不断的纠葛。
意识到这一点,他愈觉憋闷,好似自己是他们中横插一脚的障碍。
他再一次瞥了眼温堇禾的手腕,想到前几日母亲说,长安城新开了家首饰铺,日日门庭若市。
不若,赶明儿去逛一趟得了。
“怎么,自知逮不到小妖,就逃到此处自暴自弃?”
忽而,一道轻浮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徐青屏把玩着收妖皿,晃悠悠从林中走来,见温堇禾与世无争的模样,一脸鄙夷。
听闻这惹人厌的声音,温堇禾懒得搭理他,朝他翻了个白眼。
她摆摆手,嫌弃地撇了撇嘴角。
“让开点,挡着我赏景了。”
见她充耳不闻,徐青屏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偏要站在她眼前。
“你这女娘,竟敢对我指手画脚?”
温堇禾挠了挠额角,心道昨日教训没挨够,这厮非要挨一顿打才肯老实。
她霍然起身,却忽感背后投来一束强烈的目光。蓦地耳廓一动,伸出食指挡在嘴边,轻嘘一声。
三人不敢妄动,温堇禾抬手凝力,忽的朝背后拍去。
只见一只栗鼠藏在草丛中,探头朝他们张望。
深褐色的眼中透着精明的光,那一瞬间竟像是人的眼神。
那栗鼠倒是极有灵气,轻松躲过温堇禾一掌,吱吱叫了两声,转身朝丛林深处窜去。
温堇禾随即掐诀,转头看向裴因,用仅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密语说。
“有人暗中窥视我们。”
“你这是作甚?”徐青屏责怪温堇禾,高声喊道,“为何不抓它,你不要堂分,我还要呢!”
说罢便跟着栗鼠进了丛林。
“这夯货!”
温堇禾啐骂一声,二人紧追了上去。
林中毒虫成群,荆棘丛生,可始终不见一个精怪,仿若凭空消失了般。
越往深处走天色越发阴暗,无端阴风穿过重重树叶的缝隙,像是恶鬼哭嚎。
徐青屏陡然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不见栗鼠的影子,只有树影憧憧。
蓦地,地面犹如青筋凸起,四周树木骤然移动起来,不出一息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温堇禾与裴因瞬即背靠一起,戒备地望向四周。
树木愈渐逼近,枝条像是生了刺,张牙舞爪朝他们袭来。
温堇禾随即画符,一道防御咒包裹住三人,暂时抵挡妖物的攻击。
见自己成了妖怪的囊中物,徐青屏顿时两股战战,嚎叫着要回家。
“闭嘴!”温堇禾大声呵斥,“再叫把你扔出去喂妖。”
徐青屏自知温堇禾真能干出此事,便悻悻低下头,闭口不言。
“阿禾,可有突破之法?”
裴因抽出短剑斩断不断逼近的尖刺,给温堇禾留出喘息的时间。
温堇禾不敢耽误一刻,她掏出罗盘,试图找寻妖物真身的踪迹。
“你这都是从哪捡的破烂?”徐青屏忍不住插嘴。
罗盘像是失了灵,指针疯了似的不断晃动,无法确切指出真身之所。
她重新审视四周,树林愈发贴近,稍有不慎就会刺破他们的身体。
虬结的树皮不断翻涌,恍若皮下藏着千万条蛩蛇,不断攀延的藤蔓蜷曲缠绕,将他们层层包裹不留一丝缝隙。
温堇禾心下一动,抢过徐青屏手中的长剑,朝藤蔓狠狠一刺。
果然不出所料,风的尖啸声穿过整片树林,藤蔓上渗出汩汩绿色汁水。
它们像是吃了痛,不断后退,直至风平浪静。
三人终于有了喘息的空挡,徐青屏喘着粗气瘫软在地,裴因收起剑,心中生疑。
“这妖好生奇怪,并不像演练场中的低阶精怪。”
“或许整片林子都是活物。”
温堇禾抻开袖袍擦了擦罗盘,眸光深邃,喃喃而道。
“那我们岂不是在妖怪腹中,犹如瓮中之鳖?”裴因蹙眉。
温堇禾点头:“可以这么说。”
听闻此话,徐青屏陡然瞪大双眼,浑身抑不住颤抖,后背生出的冷汗已蜿蜒成河。
他一把夺过长剑,转身就跑,却被温堇禾提着后领拉了回来。
“眼下乱跑就是送死。这妖的妖力很强,并非靳方夷所说的普通试炼。”温堇禾说,“若不小心恐怕真就有去无回。”
她忍不住蹙眉,忽而想到那只奇怪的栗鼠。
这只是崇玄馆一次普通演练,为何要将他们困于此处?
靳方夷究竟想做什么?
“走吧,看看这妖的老巢在哪儿?”
温堇禾朝裴因摊开手,无奈瘪嘴。
她决定随遇而安,既然入了这圈套,那只能遇妖杀妖,见鬼杀鬼喽。
徐青屏吓得抖若筛糠,瘫坐于地快要哭出来,却还是紧跟上他们的脚步。
第28章 傩面尸(5)
林中树冠遮天蔽日,三人试图找寻其他馆生,可无论呼喊多久,愣是一句回音也没有。
仿若整间林子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温堇禾暗觉不妙,且不说眼下孤立无援,就连他们走的路也像特意安排好的一样。
无论走了多远,兜兜转转都会回到原地。
从原地离开时,裴因用短剑在一棵树上画了叉,可不知多少时辰过去,他们又见到了那个叉。
“好一个鬼打墙。”
温堇禾邪笑一声,仰头扫过四周,杂树丛生,荆棘密布,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在一起,悄无声息朝他们逼近。
她随手捏了个火诀,朝着藤蔓就烧了过去。
果然,藤蔓见火避如蛇蝎,硬生生开出了一条道。
温堇禾走在前头开路,越往前越发荒凉,像是从春夏走到了冬秋。
树木皆是光秃秃一片,草叶凋敝,零落成泥。
而在前路歪七扭八地堆满了骸骨,仔细分辨可以看清是属于人的骷髅。
一堆残破的黄纸散落在骸骨四周,温堇禾捡起一张,只见上面是鲜血画就的镇妖符。
血迹早已干涸,暗得发黑,皱巴巴缩成一团,稍一揉搓就能撕成两半。
她蹲下身看着骸骨上披着的道士服,手边还搁着收妖的法器,只是碎成了两半,早已是破烂一具。
“这些人生前大概是捉妖师,被困于此地而死。”温堇禾捏起法器的一角,试图搜寻微薄妖气,却一无所获,“此妖道行不浅,小心为上。”
徐青屏听后吓得躲在裴因身后,有如惊弓之鸟般怯怯地望向四周。
温堇禾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却忽然嗅到一股酸腐的味道。她抬头望去,四周浓雾般的瘴气如浪潮般疾速朝他们涌来。
而就在浓雾吞没他们之时,温堇禾大喊一声。
“快屏息!”
可为时晚矣,待她再抬头找寻二人的身影时,却皆已消失不见。
无奈之下,她只得捂着鼻子故技重施,从袖中捏出一张符纸再次掐火诀,可符纸却纹丝不动。
温堇禾不信邪,多次尝试无果后索性丢掉符纸,虚空画符,却仍是无济于事。
指尖流出的金光未等凝成符咒,就被浓雾吞吃得渣也不剩。
瘴气愈来愈浓,温堇禾的术法也莫名失效,周身无符咒护体,没撑几个呼吸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浑身刺痛像被碾过一般。
温堇禾挣扎着起身,发觉自己竟躺在以前的闺房中。可她并未感到安心,反而一股诡异之感涌上心头。
她忙跑向中堂,只见府中冷冷清清,每扇门上都贴着明黄缎的封条,中央用血色写着大大的“戮”字。
与九年前诛杀满门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