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应诏入宫,眼下就要启程了吧。”藏春磕磕巴巴地说,看着温堇禾一脸担忧,“小姐怕是噩梦伤神,还是找个大夫瞧瞧?”
听闻此话,温堇禾心中惴惴,忙撒开藏春直奔向父亲的寝房。
甫一进门,便看到一袭青绿官服的父亲,接过母亲手里的乌帽朝她告别。
一如九年前般,此情此景如尖针刺痛温堇禾的双眼,她不愿看到父亲重蹈覆辙,心一横抱着他的大腿嚎哭起来。
“不要入宫,爹爹不要去。”
薄绍见她倒地耍赖的模样,无奈地摇头,以为是年幼的女儿闹脾气,便抱她起来,温声哄道。
“稚雀乖,爹爹有公务在身,待得空了再陪稚雀放纸鸢可好?”
一旁的温母笑着接过温堇禾,而她手中父亲的衣绸骤然消失,空落落地,如同她惴惴的心,寻不到个落脚地。
囿于孩童的身体,无论温堇禾怎么哭喊,都只能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目送他坐上那架通往皇城的马车,亦是通向死亡的车舆。
那抹青色身影如飘零的落叶,一直飘到九年后温堇禾的眼中。
因着哭破了嗓子,当天夜里温堇禾又发起高热来,口中不断嘟囔着胡话。
藏春一趟趟拧干拭巾降温,温母守在榻边,声声呼唤着稚雀。
这声温柔的呼唤穿破温堇禾的耳朵,渐渐变成了那个熟悉而又淡漠的声音。
那是师父的声音。
青铜钟声轰然敲响,耳边传来千千万诵经的嗡鸣声。
温堇禾睁眼只见漫天神佛,列坐其阵。她环绕四周,惊觉此处竟是万福寺。
她下意识去寻萧如琢,可稍稍一动,腰间愈来愈紧,勒得她直干呕。
温堇禾低头看去,只见浑身被锢灵绳捆住,幽幽的金光攀援缠绕其上,逼得自己愈发贴紧身后的高柱。
脚下熊熊烈火燃烧,她感到脚腕处一阵瘙痒,伴随着密密匝匝的刺痛,这才发觉无数条蜈蚣像铁链般缠绕在她的脚腕,尖锐的獠牙不断吮吸她的血。
额角的钝痛敲击着她,母亲温和的呼唤仍留存在她的耳边,可脚下烈火的灼烧却让她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她敛了敛心神,重又看向漫天神佛,荧荧金光笼罩,皆是术士高僧的化身,端坐于莲台朝她施法。
温堇禾只觉得熟悉,眼前的场景像极了曾在书中见到的阵法。
——镇压妖王的阵法。
思及至此,她顿感慌乱,望向茫茫四野,见众高僧祭出寺中舍利,以佛骨为阵,而自己脚下便是阵眼所在。
温堇禾盯着脚踝渗出的血,滴落在地瞬间堙灭。
一个可怖的念头陡然在她心头升起,这分明是用她的血肉献祭法阵,引师父入阵。
而唯有入阵者将阵眼转移至自己身上,她才可活命。
万万不可坐以待毙,她想。
温堇禾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深呼一口气,发觉丹田处有股幽微的气息。
是个好苗头,她正逐渐恢复法力。
待完全恢复后便可向师父密语传音,告诉他此处有诈,万万不要来。
就在此时,温堇禾余光忽而瞥到不远处黄澄澄的一团,静默地蹲在那里。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定睛看去,见又是那只栗鼠,似在阵中又不在阵中,倒像是凭空生出来的般,突兀得很。
温堇禾死死盯着那只栗鼠,眼神像是淬了毒。
月光铺洒而下,照在它茸茸的毛发上,晕着黄白的光。
蓦地,栗鼠耳朵一颤,眼光扫过寺门,转头露出两颗长长的大板牙,朝她诡异咧嘴一笑。
只听寺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温堇禾呼吸一紧,紧攥住拳头朝寺门看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从暗中走来,披着一身月下初凝的寒霜。
“师父?”温堇禾嗫嚅出声,不敢置信。
萧如琢一路行至阵中,不带丝毫迟疑。
阵法像只吃人的鬼,闻到活人的气息瞬息间活了起来,带着道道咒术直逼他而去。
温堇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呼喊哽在喉头未敢出声。
可愈看愈觉得陌生,眼前这人虽长得与师父一模一样,可神态却像是两个人。
这人并不像师父那般疏冷,眉眼间温润如澄澈的湖,倒像极了裴因。
阵法的攻势毫不留情,几招下来眼前人已是强弩之末,他半跪在地,浑身血痕遍布,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拖成长长一道,像条红绸。
裴因擦去嘴角的血迹,抬头朝温堇禾一笑。
温堇禾紧咬牙关,喉头一阵咸腥。如今她的法力尚未完全恢复,自然用不了密语传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因受尽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体内法力恢复了几成。心一横,伸手凝力,想借着微薄的法力替他挡下半数攻击,却看到裴因眼神坚定非常,对她摇了摇头。
裴因一步步走至阵眼处,强撑着身子抬手覆上她的后颈,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阿禾莫慌,是我让国师大人把我变成他的模样的。”他顿了顿,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血沫,“我来救你了。”
温堇禾垂下眼,看着他欲将倒地的身躯,鼻头有些酸涩,低声说。
“你是傻吗,裴因?”
裴因只是笑笑,拉过她的手声音虚弱。
“待阵眼转移至我身上,你快跑,他们的目的不是你,不会伤你。”
“你受不住的。”温堇禾摇摇头。
裴因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莫要担心。他盯着她的脸,见她面容逐渐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忙咬破手指蹲下身去引蜈蚣吸他的血。
温堇禾急了,无奈困于锢灵绳中动弹不得,只能连忙胡诌。
“等一下,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的。”
听闻此话,裴因一顿,抬头望向她。就在此时,一道淡漠的声音同时钻进二人的耳朵。
声音飘飘渺渺,似乎无处不在。
“莫慌,这些皆是以我们三人记忆编织的幻境,无法伤到自身根本。”萧如琢接着说,声音冷静,“突破的法子唯有以血破阵,让此处坍塌。”
“师父,不可!”温堇禾疾呼,若要以血破阵,唯有他的心头血可破。
“无妨,为师自有打算。”
话音将落,庙顶蓦然现出一团清雾,在朦胧月色下逐渐化成萧如琢的模样。
他望着漫天术士高僧,将万福寺团团围住,仿若又回到了九年前落败的那天。
萧如琢不禁哂笑,随即以掌化刃,狠狠刺向胸口。
心头血就此萃出,漂浮在空中泛着幽幽的蓝。
他抬手布阵,双眼猛然骤缩,蓝得几近发黑的眼眸深如幽潭,脸色愈渐苍白,白发飘散在空中,胡乱撕扯,带着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气息。
萧如琢将半生妖力注入心头血中,像是注入了半生的恨意。
温堇禾抬头望向萧如琢,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妖化。
平日里师父总是萧萧肃肃的模样,从未有过出格之举,时间长了都快要忘了他本是万妖之王。
心头血冲破法阵,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围在阵法周围的高僧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木然而坐。
四周的万籁蝉鸣忽变风雪铺地,直至整座万福寺陷入一片火海。
铺天盖地的烈火与浓烟倒影在萧如琢眼中,与九年前那晚重合。
熊熊火舌狰狞冲天,硬生生在天边燎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那边是火树银花的秋傩,咿咿呀呀的戏班子仍在唱着镇压妖王的戏码。
镇妖阵瞬息间崩塌,温堇禾身上的锢灵绳骤然松落,法力也已恢复如常。
她搂着裴因的腰,与萧如琢一起跃入那道口子。
就在跳出去之前,她又见到了那只奸笑的栗鼠,躲在残垣断壁的庙门前抱胸凝望着她。
温堇禾心头郁愤,凝聚全身之力一掌拍了过去。
栗鼠躲闪不及,掌风钳住它的命门,将它扬在空中,须臾后重重落地,脑袋直插入尖锐的木刺中。
惹人生厌的挑衅不再,那团黄澄澄瞬间变成一具软趴趴的尸体。
而在话本的另一端,靳方夷捂着左眼倒地,汩汩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扳指上一道紫光逐渐熄灭。
良久,他放下手,左眼一片血肉模糊,唯一完好的右眼紧盯着地上随风翻动的话本,唇角牵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带着近乎嘲弄的意味。
“果真是妖王吗?”他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埃,俯身睥睨,“那便,徐徐图之。”
第34章 傩面尸(11)
痛,浑身都痛。
温堇禾感觉自己像是被车舆碾过一般,从骨头缝里渗出疼来。
她蜷蜷手指,指间湿漉漉一片,忽而感到一股滑腻而微凉的触感。强撑开眼皮,适才看到趴在她身旁的小黑,伸出舌头不断舔舐着她的手。
而自己完好地躺在萧如琢的府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