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今日已是他们昏迷的第七日了。
自那之后,陛下的圣体逐渐转好,朝中蠹虫尽数肃清,凡涉案世家之奸佞皆悉数除尽。
后又命工部封锢地宫,毁其密道,绝其奸萌,就此成为宫中禁地。
而在约莫两日前,陛下亲撰罪己诏,将九年前妖鬼祸乱的真相公之于众。
诏书颁行后,坊间总有二论。
有人怨怼圣上无能,举措失当,枉顾百姓之命。
也有人高喊陛下圣明,颁明诏以示天下,还大徽海晏河清。
总归来说,近日长安城内祥和之气渐盛,物阜民丰,海宇升平。
温堇禾听后只是木然地点点头,双手微微攥紧被衾,过了良久,才抬眸望向萧如琢,带了几分期许,却又藏着三分怯意,像是怕听到她不愿听的字句。
“裴因呢?”她问。
萧如琢倏然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温堇禾,摇摇头长叹一声。
“随我来。”
他带着温堇禾来到隔壁的厢房,裴因就躺在那间床榻之上。
面似白纸,气息微弱,仿佛看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自地宫回来后,萧如琢便调动全身功力为他诊治。
奈何那股掌风凝聚了龙德宫那位的全身法力,如今尚有一息已是奇迹。
“筋脉尽断,还剩一口气。”
萧如琢站定,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他曾有过侥幸,若裴因这一世就此长眠,人生几十年光景,稚雀或许会逐渐将他忘却,从此他们二人就可回到两年前相依在田间的日子。
长安的种种,就当是一场镜花水月,几番涟漪罢了。
可当他看到温堇禾蹲在榻边,紧握住裴因的手时,他便知道,藏在他心底的那番光景才是场幻梦。
“他何时会醒?”温堇禾抚上裴因熟睡的面容,温声问。
萧如琢顿了顿,望着温堇禾单薄的背影,抿了抿唇。
“不知。”
“师父,您不是有一堆奇药吗,您给他吃一颗——”
温堇禾不理会萧如琢的话,只一味地说。
“稚雀,那些丹药救不了他。”萧如琢打断她,“我已将他周身筋脉修复,至于何时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趴伏在榻边的背影久久不动,过了良久,那背影才堪堪挪动半分,瓮声瓮气问道。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萧如琢沉默不语,片刻后,那背影像被抽去了脊骨,颓下大半,趴在榻上,不发一言。
虽听不到一声抽泣,可他却能清晰感到,那薄衫下包裹着的脊骨,像片被寒雨打湿的残叶,飘零无根。
自那之后,温堇禾便日夜守在裴因身边。
萧如琢曾劝过她好多次,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也曾一日三顿来给她送吃食。
直至那日温堇禾的衣袖滑落,他无意中瞥见自她手腕蜿蜒而上的,若隐若现的金光。
萧如琢心头一震,似是不愿承认,蹙起眉头仔细看去。
那道金光顺势而上,幽幽连在裴因的小臂之中。
“种灵符。”萧如琢眸光渐暗,敛去眼底的苦涩,无奈发笑,“他所受的伤,你亦可感知到。”
“就这么喜欢他?”
温堇禾抬眸看了眼萧如琢,有些讶异师父为何会问出此话。
她敛去目光,看向安详躺在榻上的裴因,摇摇头,笃定而道。
“不,我爱他。”
说罢,像是被揭开心事似的,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去吃饭吧,师父。”温堇禾故作轻松朝萧如琢笑了笑,“我有些饿了。”
而就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刹那,裴因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清泪。
一连几月,裴因都不见有醒来的迹象。
彼时正值除夕,府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悠扬的傩戏鼓乐连绵不绝。
府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冷清孤寂,与往日并无二致。
厢房内晦暗不明,仅在桌案上燃着一盏孤灯,摇曳着一颗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一小寸浓稠的黑暗。
温堇禾独自一人守在榻边,瞥见桌案上随意摊开的几本书册。
那是今日苏未晞特意送来为她解闷的话本。
残灯噼啪而响,焰心缩成一粒微红的豆,拢在一小圈昏黄的光晕里,淌下的幽光颤巍巍照尽话本上的墨字。
墨是旧墨,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那些原本清晰的笔画变得有些模糊而氤氲。
温堇禾心念一动,她忽而想到,与裴因困在九年前话本中的那场幻境。
若是她延续旧法,以己身入阵,用血以重写话本,回到裴因重伤之前,会不会可以扭转结局。
想到此处,她猛地站起身,心头涌起莫大的欣喜,又扯出几分侥幸和按耐不住的兴奋。
温堇禾绕着桌案兜了几圈,长舒一口气,走到门前。
彼时正值戌亥交替之际,夜色如墨,抬眼恰好能望见漫天灿烂而盛大的烟火。
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她怔忡了一瞬,扭头望了眼躺在榻上的裴因,缓缓关上了门。
行至案前,温堇禾毫不犹豫,伸出指尖化为利刃,顺着掌纹割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几日前在地宫时的伤痕仍未痊愈,刀口重又撕裂,新鲜的血液顺着掌心淌下,滴在墨砚之上凝成一汪深潭。
她单手画符,将自己困于桌案前的方寸之地,以一缕魂魄入阵,随即摊开纸笔入墨。
笔尖落下道道黏腻的暗红,字字句句幻化成萦绕在她身边的金黄咒文,仿若有了生命。
温堇禾眼前越发涣散,口中不断嗫嚅着符咒。
待最后一句咒文落下,一缕极淡的,微不可察的青烟,自她眉心飘逸而出。
那缕青烟在空中轻盈地盘旋了一阵,随后倏然扎进那页血字话本之中,如同滴水融入大海,瞬间堙灭不见。
桌案上那盏孤灯仍藏于暗中,红豆大的火苗逐渐变小,直至熄灭。
整间厢房重又陷入黑暗,只依稀听闻自她掌心处流淌而下的滴血声。
嗒——
嗒——
“阿禾,阿禾?”
温堇禾顿觉一阵晕眩,眼前不断闪过刺眼的猩红。
待她回过神时,才发觉她正拉着裴因的手,站在那扇熟悉的石门前,抹去他指尖的那滴血珠。
见他毫发无伤的模样,温堇禾顿时晃了神,她眨眨眼,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转身开了门。
一切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顺理成章的,他们一路行至炼妖鼎。
温堇禾想,此番定不会令悲剧重演。
她紧握双拳,看向躲在角落的圣人,眼底蒙上一层狠戾。
为了以绝后患,她要先杀了罪魁祸首。
只是,在温堇禾朝圣人奔去的那一刹那。
她清楚地看到那张狡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计得逞的微笑。
那股掌风来得猝不及防,温堇禾仿若被钉在原地,她绝望地阖上双眸,再一次重蹈覆辙。
只是,原本脏腑移位的剧痛并未到来。
奇怪的是,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似魂魄离体,已然袅袅升天。
霎时一道白光闪过,温堇禾只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久别重逢的,被青竹的气息扑了个满怀。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四周白茫茫一片,抬眸望去是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温润如翠影萧萧的笑颜。
二人额头相抵,裴因一手紧紧扣在她腰间,一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脖颈,像是摩挲珍宝般缓缓向上。
清湖般的双眸一寸寸描摹着她的唇瓣,带着无限的缱绻和不舍,描摹过挺翘的鼻尖,脸颊上细小的茸毛,直至眉眼。
无可自抑地,裴因低下头凑到她唇边深深吻了下去,像是要弥补将来消失的年年岁岁。
“照顾好自己。”一吻完毕却不舍离去,他蹭着她的唇边又啄了几下,轻声道,“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裴因便如苦蓿般消散于空,融进白茫茫四野。
偌大天地仅剩温堇禾一人,就像他从未来过一般。
雀鸟啁啾,天光从窗沿处漏下,照过温堇禾紧蹙的双眉。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微微一动只觉心头处阵阵抽痛。
桌案上宣纸散落,上面血字模糊,一夜过去,已然凝固成一坨干硬的废纸。
方才的种种仿若一场触不可及的南柯梦。
温堇禾吸吸鼻子,抬手一抹,满面清泪。
第63章 草木枯荣(7)【正文完】
几月来,朝堂沉疴切脉断明,颁诏自上而下肃整,萧如琢也彻底自朝堂退下,重回妖族担起妖王的重任。
重整妖族后,人修其明,妖守其晦,天下之势逐渐转吉。
昔日纷扰者今悉平,晦暗者今咸朗。
只有裴因,自银粟纷飞至七月流火,仍长眠不醒。
直至那日暴雨,温堇禾带着小黑,方从城外村落逮了个尸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