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席话,裴因下眼睑微微跳动,心头没由来地蒙上一种漂泊无依之感。
像是枯败的落叶,寻不到自己的根。
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便是自己有一妻。
唤作温堇禾。
“我是个道士?”裴因眯了眯眼,试探着问道。
那青印道士像是看痴呆似的盯着裴因看了许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吆喝着喊道。
“完了完了,这下真成痴儿了。”
吆喝过后,他拍了拍裴因的肩,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你是灵台观的修士,本是来长安参加国祭,顺带协助镇妖司平定长安妖邪。”
裴因听后心中了然,又听到青印道士接着说。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青印道士斜眼看他,见他一脸茫然之相,便愤慨地捶胸顿足,佯装伤心,“我是你师兄啊,你连师兄我都不记得了?”
这师兄的嗓音叽叽喳喳,像极了一窝雀鸟围在一起啼叫。
裴因皱了下脸,甩开青印师兄的手,捂着刺痛的额角问。
“阿禾呢?”
“什么阿禾?”
师兄陡然住了嘴,奇怪地歪了歪头问。
“吾妻,温堇禾。”
裴因啧了一声,显然万分嫌弃师兄的迟钝。
话音将落,青印师兄脸上倏然爬上慌乱之色,他一把上前捂住裴因的嘴,飞快说道。
“快把这混账话吞回肚子里,今日没见到公主便胡乱攀扯起来了吗,休要让师父听到。”
裴因一怔,方想反驳,便见远处缓缓走来一行舆撵,浩浩荡荡。
那便是当今昭德公主的舆撵。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青印师兄插缝碎嘴,撩开长袍便跪了下去。
须臾间,他抬眼见那傻师弟还直愣愣立在原地,目不转睛盯着公主的舆撵。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拽着跪下。
裴因蓦地被拽倒在地,只觉膝骨钝痛,可他毫无旁的心思,心中眼中只有那一闪而过的,熟悉不过的面容。
方才一阵清风吹拂,无意撩开公主舆撵的纱幔,露出她尖尖的下巴。
虽只有半张脸,可他却认得出来。
那是阿禾,他的发妻。
只是华贵的舆撵一旁还伴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满头霜发,谦卑地随着舆撵缓缓而行,却仍觉得孤松鹤立,寒潭映月。
步撵与裴因擦肩而过,他跪伏在地,方才那霜发男人的长靴经行过他眼前。
裴因稍稍抬头,恰与男人目光相接。
淡漠,疏离,却莫名觉得熟悉。
待舆撵远行,裴因与青印师兄方才起身。
他掸掸衣袖,扬头指了指那抹白衣,低声问道。
“那是谁?”
青印师兄扫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那是当朝驸马,下月便是他们的婚期。”
“很奇怪吧,驸马生来就有一头银发。”说罢眼光一转,凑到裴因耳边小声说,“不过或许就是这副模样才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吧。”
裴因只觉字字句句尤为刺耳,一口淤血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也咽不下去。
他作势要追上去,却被青印师兄一臂拦下。
“裴师弟,你干嘛去?还真把梦话当真了?”青印师兄遥遥望向远处快要消失成黑点的舆撵,扯着裴因的耳朵说,“那可是当朝昭德公主,不是你臆想的妻子。快回去做功课吧,师父还要抽查。”
裴因被推搡着回到下院,他端坐于桌前,抬手掐诀,低头看着指尖凝成的金光,脑中仍旧一片茫然。
唯有那张粲然的笑靥挥之不去。
可这张脸并非公主今日冷眼孤傲的模样,而是鲜活的,真实的,仿若就在他的身边。
他定念一想,抬掌起势,转瞬间便来到公主府。
彼时温堇禾正小憩,裴因忽从软榻后出现,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轻声唤。
“阿禾?”
温堇禾陡然睁眼,忙起身回首,望向裴因一脸戒备。
她在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刀,对准裴因。
那把刀的刀身珠翠满缀,乍一看不像短刀,倒像是女娘的发簪。
“大胆,何人擅闯公主府?来人——”
话音未落,温堇禾便哽住了。
她清楚地看到了裴因眉间的小痣。
自有记忆以来,每每入梦,她就会梦到眉间有颗红痣的男人。
梦中的他虽总是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她,却从不越矩。
像是认识了很久,每每梦到他的脸,总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安心感,就像是漂泊的孤舟终究寻到归港。
“你——本宫以前可曾见过你?”温堇禾试探着问。
裴因朝前一步,与她却始终隔着软榻。
“阿禾,我们曾拜过堂的。”
“放肆,本宫的驸马并非是你,你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竟敢直呼本公主名讳?”
温堇禾握紧短刀,心下却在打鼓。
眼前这人甚是奇怪,可她却没由来地相信他,甚至想要依赖他。
可碍于公主的身份,皇家的威严不许她这样做。
她只能硬着头皮胡乱说些违心之言。
听到驸马一言,裴因霎时急火攻心,一手扣在软榻扶手上,咬牙切齿道。
“他不是,至少眼下还不是。”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为何不能是我?”
温堇禾怔忡在原地,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只一瞬却又重新举起。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温堇禾霎时间风声鹤唳。
慌乱中她将裴因裹在衾被之后,高高堆起的绸被将他完全遮掩。
收拾完一切,殿外脚步声方近。
原来是椒房殿女婢传话,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温堇禾绷直身子,遮掩着身后,身形略显僵硬。
她摆摆手,说知道了,命侍女退下。
待侍女走后,她忙挪开遮掩的被褥。
可被褥之下,早已空空。
此后的半月,灵台观的方士一直在长安除妖,自是裴因也不例外。
他偶尔在宫中祭祀之时与公主相遇,也仅是遥遥相望。
可奇怪的是,每每穿过人海望向公主,都会与她目光相接。
但只匆匆一眼,她便慌忙避开。
直至这日昭德公主大婚,恰逢宫中遇妖。
那邪祟将公主困于塔中,奈何数十修士也无法将她救出。
裴因毅然只身入塔,待行至塔前,无意间扫了眼门前的匾额,昭昭三个大字跃然其上。
青鸾阁。
他只觉得耳熟,但并没深究。
那邪祟道行颇深,几经搏斗后二人被困在逼仄的塔顶,勉强留出几刻喘息的时间。
裴因把温堇禾护在怀中,借口小臂受伤,暂且在此安全无虞之地等待师兄的救援。
他面不红心不跳扯着谎,只为贪求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
塔顶被妖邪撞得坍塌大半,仅仅留出半丈的空隙供二人遮掩。
妖邪不断在四周啸叫,唯有塔顶一隅落针可闻。
良久,温堇禾稍稍往外侧身,与他拉开半臂的距离,低声说。
“登徒子,不许离本宫太近。”
裴因愣了一瞬,随即笑道,“你还是没变。”
就在此时,妖邪骤然化出千手,朝塔顶袭去。
裴因抬臂虚空画符,在二人周身施下护身咒,随后迎头而上,捏起符咒默念口诀。
金黄咒文顿时化作漫天神佛,将整座塔包围起来。
见妖邪已至强弩之末,裴因抛出巴掌大小的佛龛,将其困于其中,不多时便偃旗息鼓。
眼前之景一幕幕闯入温堇禾的眼底,随之而来的还有如潮水般陌生的记忆。
恍惚间,她看到眼前的妖邪化作毫无生气的木佛,摆在神龛前,仿若无事发生。
记忆如飞絮,她抓不住也留不得。
只匆匆走马观花般,窥见不知何时,遮天蔽日的黑线将裴因淹没。
在某处晦暗的地宫里,火光滔天,有颗清泪重重滴入她的眼中。
眼前此景,却在一瞬后如水滴淹入汪洋倏忽而过。
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将她重重围困,情急之下她猛然攥住裴因的衣袖,嗫嚅道。
“裴因——”
裴因一愣,匆忙间朝塔底遥遥一望。
妖邪已除,灵台观的师兄们接连入塔,他自知时间不多,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困在怀里,低声道。
“你真的要同他成亲吗?”
“不然呢?”温堇禾并未反抗,只是瓮声瓮气地说。
“那我算什么?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裴因不解,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为何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寸寸抚上她的脖颈,缓缓凑上前去,双唇止不住颤抖,却在距离她唇瓣一指前停了下来。
二人呼吸交缠,过了许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阖上双眸,只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