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老庄一家子就在看守所门口抱成一团,嚎啕大哭,哽咽声此起彼伏,情绪饱满,感天动地。
庄秋月心想,这时候她不哭是不是显得不合群?
石头机灵,立马揉红眼眶,哽咽着扑过去:“奶,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我这几天是咋过的啊,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天天就担心您啊!”
柱子也嚎啕大哭:“就是就是!爷,爹,我也想你们,我每天都想念你们啊!”
两个孙子的加入,将这场亲人团聚的苦情大戏推向了高潮。
一大家子人糖黏豆似的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生离死别后。
一旁的看守人员都看傻了,“咋回事?这年头死刑犯上刑场也没哭成这样的啊?”
另一个稍微知情的低声说:“你不知道他家?他们是因为把家里孩子都送去读书,又全家扫盲,这才被咱们书记早早放出来。”
“瞧见没?这就叫诗书传家,知廉耻,懂孝道,所以才哭得这么痛快!”
先前那个看守:……
不理解你们读书人的孝道。
板一张脸,双手像赶小鸡似的挥着:“去去去,要哭别在这儿哭,就算读再多书,这在看守所门口嚎丧像啥话?影响多不好!”
庄老太这次被吓怕了。
以往在村里称王称霸的土霸王气势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唯唯诺诺,赶紧应声道:“哎哎,好,好!同志,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大家子人像受惊的鹌鹑,紧紧挨着庄颜,缩着脖子,跟着她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出了看守所的地界。
一直走到快靠近庄家村口,老庄家人惊魂未定的心神才稍稍安定。
二婶拉着石头柱子上上下下地摸,心疼地嚷嚷:“哎呦我的宝贝儿,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娘不在,没人给你们做好吃的了?”
庄颜眨巴眼,心想:就属他俩吃得多,昨晚剩的那点好东西全进他俩肚子了!
石头柱子也心虚,要是让爹娘知道他们不仅没饿着,还把庄老太藏的好东西糟蹋了不少,指不定得被吊起来抽!
两人心虚之下,反应极快,立刻抱着二婶干嚎:“娘,我想死你了,呜呜呜!我们担心那!”
二婶一看,这俩儿子哪有如此孝顺?
顿时觉得孩子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心疼得搂着两人又是一顿心肝肉地哭。
庄颜正感慨,这二婶娘多精明的人,咋也被骗了呢?
紧接着,就被庄老大一把抱住了。
庄老大算是几人里最惨的,他腿脚不便,性格又沉闷,在看守所里没少吃亏。
他抱着庄颜,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哽咽道:“庄颜啊,爹在里面就怕耽误你学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难得地流露出温情,甚至带着愧疚。
要是耽误庄颜好好学习去北京,那庄老大一辈子都悔恨。
庄颜真挚地安慰他:“爹,没事,都过去了。咱们回村,找点柚子叶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一听到晦气二字,老庄家人的脸色又垮了下来。
这几天,是真倒大霉。
庄老四更是呜咽出声:“庄颜你不知道,里面的人不是人!整天给我们念什么道德,法治!问的问题我一句都答不上来!太惨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一个单身汉,连孩子都没有,啥玩意早婚,童婚,冥婚跟他有啥关系?更不可能虐待女娃,他就没这个条件。
硬生生被关了几天,庄老四只觉好不容易跟着庄颜养起来的肥膘,全都下去了。
庄颜同情地拍了拍他,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了他一个更坏的消息:“四叔,咱们山上那伙人有一半也被抓了。山上的猪估计情况不太好。”
仿佛闪电劈中天灵盖,庄卫东在里头天天被精神折磨,身心俱疲,差点忘了山上还养着一批关乎身家性命的猪!
他之前没听庄颜的话,强行扩大养殖规模。
在人数少一半的情况下,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批猪祖宗肯定被慢待。
他惊恐地看向庄颜:“我那猪该不会……”
庄颜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村里这几天肯定被盯得紧,我哪敢跑山上去看?”
这么一说,庄卫东的心彻底凉了半截,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眼看投进去的本钱和心血又要打水漂,他又想大哭一场。
悲喜交加中,庄颜却注意到,“爷奶,我三叔呢?”
众人这才发现老三不见了,急忙追问三婶:“老三家的,咋回事?老三不是跟你一块儿的吗?”
三婶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抬起一张麻木的脸:“老三……被送去农场了。”
“啥?!”老庄家都惊得跳起来。
庄大爷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庄老大和庄老二赶紧扶住,庄老太强撑着发抖的身子,死死盯着三婶:“老三媳妇,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三婶却啥都说不出来了,只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庄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庄春花。
“咱们先回去,”庄颜深吸一口气,“回家再说。”
“家?我哪还有家!”三婶突然暴起,扑向庄春花,把她狠狠按倒在地。在庄春花的尖叫声中,三婶揪住她的头发,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耳光。
“你这白眼狼!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报警,你爹咋会进农场?”
三婶下了死手,巴掌像风暴般落下,非要打烂庄春花那张脸不可。
庄春花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倒是庄秋月吓得尖叫:“娘,放手,姐姐知错了,姐姐知错了!”
三婶却充耳不闻,骑着庄春花身上,疯了般撕扯、殴打,鲜血模糊,但她没法停止。
否则,就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自己在看守所撒的谎。
那公安问,是谁和白家结的亲?是谁收的彩礼钱?是谁逼庄春花嫁人?
三婶茫然地想,她当时怎么回答?怎么想不起了?
庄秋月想拉开母亲,却拉不动,只能向其他大人求救:“爷!奶!二叔!二婶!”
可大人们只是冷漠地站着,没有半点怜悯。
还是石头和柱子看不过去,把人拉开了,他们虽不喜欢庄春花,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打死。
三婶瘫倒在地,号啕大哭。
对了,她说,她说都是庄老三的错。
是庄老三为了当上校长,怕被老白家举报,这才逼着庄春花嫁的人!
至于彩礼,也是庄老三老娘抢了,她一分钱都没碰。
三婶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我男人是校长啊!现在要去农场改造一年,整整一年啊。他这辈子都毁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她说了谎,当时就后悔了。
虽说夫妻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她这谎言撒得太低级,公安一查就查清,何况,庄老三肯定会揭穿她,报复她。
当初三婶连生两个女儿,还在坐月子就被庄老三扯着头发把她赶回娘家。
那时太穷了,娘家咋会养她呢?半夜就把她扔了出来。
好冷啊,大冬天,三婶一边哭着,喊着,一边拖着失禁的下半身爬回庄家村。
她好恨啊,恨为什么生的是女儿,为什么连生两个都是女儿!上天为何这般对亏待她?难道是她上辈子罪孽深重,这才惩罚她只能生女儿吗?
偏偏,在爬回去时,遇到了把石头柱子带出村的庄老三。
再后来,回村的只有庄老三一人。
他拖着她的腿,把她拖回老庄家。
在二哥二嫂惊慌失措找孩子时,三婶只能躲在坑上瑟瑟发抖,说她回村时什么都没看到。
她害怕啊,她实在是怕啊。
而现在,三婶茫然抬头。
她再次说了谎。
公安却说,查明真相了,她可以回去。
三婶追问:“那我男人呢?”
他是不是揭穿她了?
那公安愤愤不平,“你男人认罪认罚了!看在他扫盲有功份上,赵书记网开一面,只是让他去农场改造。你们老庄家可要牢记教训,千万别重蹈覆辙。”
认罪认罚?怎么可能!
三婶跌落在地,不敢置信。
她想起她男人,为了当好这个校长,每天晚上点灯熬油地学,兴冲冲跟她说要去红星小学听课,更好教学生。
回来后,就在房间窗口订了个木牌,叫做“校长咨询室”,说是跟红星小学陈校长学的。
让学生什么时候来问他问题都可以。若是家长不让孩子读书,也来找他,他天天去那家长家里闹,非得让娃娃们读书不可。
还跟她笑着说,读了书后,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要重新活出个人样来。
他发誓,要让整个庄家村再没一个文盲,让隔壁村的学生都要来他们学校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