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王眯起眼睛:“虞家女?”
虞满没理他。
她转身,看向江大监。
江大监颤巍巍上前,对着坛上众人一一躬身行礼。
对太后:“老奴参见太后娘娘。”
对少帝:“老奴参见陛下。”
对长公主:“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最后,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复杂,许久才躬身:
“老奴……参见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盯着他:“江公公。”
虞满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江大监见状,也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匣。
匣中,是一方白玉私印,印纽雕龙,工艺精湛。印旁,还有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他取出卷轴,颤巍巍地展开。
又是一道圣旨。
坛上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江大监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朕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然太子年幼,主弱臣强,朕深忧之。特留此密诏,交予江安保管。若朕崩后,豫章王或太后任何一方起兵谋逆,图谋皇位,江安可持此诏,召忠臣良将,清君侧,正朝纲。”
他顿了顿,继续念:
“然,豫章王李晏,朕之胞弟,虽有野心,亦曾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太后褚氏,朕之爱妃,虽有权欲,亦曾与朕共度患难。若二人谋逆,可擒之,但不可杀。囚于宗人府、寺庙,终老即可。此朕之遗愿,望诸臣工体谅。钦此。”
念罢,承天坛上一片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许久,太后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那卷圣旨!
她颤抖着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越看,脸色越白。
到最后,她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雨幕中回荡:
“哈哈哈……好一个先帝!好一个深谋远虑!”
她指着圣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豫章王说,要防备自己牝鸡司晨!对自己则说,要防备豫章王拥兵自重!结果只是给他们一人一个诱饵,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制衡,斗了二十年!
众人看着这一旨意,背都起了寒意。
太后笑得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
“都是为了他儿子!都是为了这个江山!李晏,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效忠了一辈子的兄长!”
豫章王面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卷圣旨,盯着上面的字迹,盯着那方熟悉的玉玺印。
是真的。
笔迹是真的,印是真的,连那种说话的语气……都是皇兄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见到皇兄最后一面时,他握着他的手,说:“阿晏,太后性子要强,朕走后,她若有什么过激之举,你多担待……”
原来那不是托付。
是警告。
是把他当成了制衡太后的棋子。
“好啊……好。”豫章王喃喃道,忽然也笑了起来,“皇兄,你真是……好算计。”
坛下,厮杀渐渐停息。
李珩率领的措州卫戍军已经控制了局面。黑甲军、火药军死的死,降的降。鲁国公被缴了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少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两卷圣旨,看着哭笑的太后和豫章王,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许久,他缓缓开口:
“母后累了,送去清凉寺礼佛,静养天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寺。”
太后停止了笑声。
她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她一手扶上皇位、又一手掌控了二十年的儿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豫章王,”少帝继续道,“囚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豫章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籍,看了很久,最终苦笑一声,转身任由侍卫押走。
少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裴籍身上。
四目相对。
许久之前他同裴籍商议如何借用一场戏拿下豫章王,裴籍便向他提了这件事。
他是豫章王之子,此时不杀恐成后患。
可想到裴籍的手段,许久,少帝缓缓道:
“你之前所言,朕应了。”
裴籍丝毫不意外,躬身:“谢陛下。”
没有多余的话。
少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祭坛。皇后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虞满一眼,眼神复杂。
长公主扶着几乎虚脱的太后,一步步走下祭坛。经过虞满身边时,她顿了顿,轻声道:
“谢谢。”
虞满颔首。
人都散了。
百官在卫戍军的指挥下陆续离宫,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刷。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
承天坛上,只剩裴籍和虞满。
哦,还有山春和张谏,但他们很识趣地去了坛下。
裴籍转过身,看向虞满。
他脸上还有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豫章王的。紫色官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他很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是格外亮。
虞满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怎么了?”
裴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如你所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京城不好玩。”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们一同回家吧。”
虞满愣了愣。
然后她也笑了。
“好啊。”她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祭坛。
坛下,山春牵来了马。
裴籍翻身上马,又伸手将虞满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驾。”
虞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夔州的那个雨夜,他撑着伞站在衙门外等她。
想起在京城重逢时,他站在喜来居门口,说“我来接你回家”。
还想起来之前,江大监对她说的话。
“先帝……其实很爱太后,也很爱豫章王。”老太监捧着那卷密诏,眼神悠远,“可他更爱这江山,爱他的儿子。所以他设了这个局,让他们互相制衡,保少帝平安长大。”
“那他不怕……他们真的斗到你死我活?”虞满问。
江大监笑了,笑容苍凉:
“先帝说,若是他们真的狠下心要对方的命……那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没有兄弟之情、夫妻之义了。这样的人,也不配执掌江山。”
虞满当时没说话。
现在想想,先帝真是个……复杂的人。
爱得深,也算得狠。
马儿出了城门,踏上郊外的土路。
路两旁,野花在雨后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裴籍忽然勒马。
虞满睁开眼:“怎么了?”
裴籍没回答。
他翻身下马,然后伸手将她抱下来。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青青。
“小满。”裴籍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辞官了。”他说得很平静,“陛下准了。从今日起,我就是个白身。”
虞满愣了愣:“不后悔”
“做不成宰相夫人了,你可愿意”这人还反过来调侃她。
“有点后悔,要不我再……”找一个
裴籍不想听,直接深吻她的唇瓣。
不知多久,两人才分开些。
裴籍笑了,“我想找个地方,”他说,“开个铺子,种点菜,养几只鸡。白天你做生意,我种地,晚上一起吃饭,看书,下棋。”
“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围炉煮茶。”
虞满听着,那是她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她握紧他的手,嘴上不饶人,“那是我的词!”
“好。”
“其实还想养只猫。”
“好。”
“再挖个池塘,种荷花,养鱼。”
“好。”
雨停,金灿灿的光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洒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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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更番外滴,谢谢大家[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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