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垂眸,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借二爷吉言。”
酒液微凉,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雅间外,江水奔流不息,带走了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夜色彻底笼罩了淮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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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胡天彪找到黎昭月,黝黑的脸上带着风霜,却难掩振奋。
“苏娘子!第一批粮食,顺利过了最险的那段水路,接应的兄弟已经收到货,正星夜兼程送往落鹰涧方向!将军那边……能多撑些时日了!”
苏晚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支撑北境将士坚持下去的一线曙光。
“辛苦了,胡大哥。后续的粮食,还需抓紧。”
胡天彪并未那般高兴,“苏娘子,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第一批粮虽已送出,但北境情势比我们想象的更糟。赵昆那狗贼围困甚紧,恐怕我需立刻动身,亲自押送第二批才好,并设法与将军取得直接联系。”
他目光复杂:“淮州这边,恐怕要多多倚仗苏娘子了。我会留下两个可靠的兄弟听您调遣,他们熟悉北边的路子和这边的规矩。”
苏晚明白,这意味着胡天彪将深入险境,归期难料。她站起身,对着这位耿直的北境汉子,郑重一福:“胡大哥放心前去,保重自身。淮州之事,苏晚必竭尽全力。”
胡天彪抱拳,声音有些沙哑:“苏娘子高义!胡某代北境将士,谢过娘子!待此间事了,
胡某定当……”
他似乎想说什么承诺,却又觉得在残酷的战争面前,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重重抱拳。
没有过多的寒暄,胡天彪带着人匆匆离去。苏晚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
送走胡天彪,生活的轨迹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苏晚依旧每日去锦心坊,处理庶务,设计新样。
这日午后,她正在坊内查看一批新染的丝线,竹儿凑近,低声道:“娘子,有消息了。那个王头目,名叫王痕,是赵二爷手下的一个心腹小头目,专门负责码头货物巡查和……在漕帮底层弟子中颇有威信。”
苏晚点点头,“赵衾名下的产业呢?”
“除了陈记货栈和望江楼,他还暗中控制着两家赌坊,一家当铺。明面上,还有一家绸缎庄,名叫云锦阁,就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但生意不太好。”竹儿禀报道。
苏晚记下了这个名字,赵衾掌控着漕运,却有一家生意萧条的绸缎庄,这本身就有趣。是掩人耳目,还是另有用途?
“另外,”竹儿犹豫了一下,“奴婢今日在集市,听到几个漕帮弟子喝酒闲聊,说……说京城里来了个阔气的赌客,在赵二爷的赌场赌得很大,手气还贼好,输少赢多,好像姓钱?”
钱……钱禄,可他不是在京城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确定是姓钱?听清名字了吗?”苏晚急问。
竹儿紧抿唇:“那几个弟子醉醺醺的,说得含糊,但一直说着京城里来的钱老板,出手阔绰。”
周焕贪墨军饷,通过钱禄的昌隆粮行洗钱销赃。他此刻出现在赵衾的赌坊,是偶然寻欢作乐,还是赵衾与京城那边,也有勾结?
竹儿神色肃然,“娘子,那我们……”
就在这时,锦心坊的一个小丫鬟捧着个锦盒走了进来:“苏管事,陈记货栈的王头目派人送来的,说是赵二爷的一点心意,感谢您上次在望江楼的款待。”
竹儿将其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匹质地极佳的顶级湖丝,正是锦心坊目前急需的上好原料。
苏晚摸着冰凉滑腻的丝缎,眼神幽暗。
赵衾,钱禄……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似乎正在淮州这座水城里,悄然交汇。
而她,这个本该“死去”的靖安侯夫人,如今江南的绣坊管事,已被命运推到了这几条线的交叉点上。
她轻轻合上锦盒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淮州的天,要变了。
如意坊内,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苏晚扫过全场,很快就在一张围满了人的骰子桌前,找到了目标。
一个面色因酒色过度而显得有些浮肿的中年男子,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叫喊:“大!大!大!”。
他面前堆着不少筹码,正如竹儿打听的那般,手气正旺。
苏晚不动声色地挤到桌前,恰好站在钱禄身侧。庄家摇盅落定,众人下注。钱禄毫不犹豫地将一大摞筹码推到了“大”的区域。苏晚却纤指一扬,将几枚筹码轻轻放在了与之相反的“小”上。
“开——三点,小!”庄家唱喝。
钱禄面前的筹码被刮走一片,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狠狠瞪了身旁这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一眼。
苏晚恍若未觉,只平静地收好自己的筹码。
下一局,钱禄不信邪,再次押“大”。苏晚依旧与他相反,押“小”。
“开——二点,小!”
钱禄又输了。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转过头,对着苏晚怒道:“你这妇人,存心跟老子过不去是不是?!”
苏晚抬起眼,面纱上方的眸子清冷如水,声音透过薄纱,带着刻意的轻慢:“赌桌之上,各凭运气,何来过不去之说?阁下输不起么?”
“你!”
钱禄在京城仗着姐夫周焕的势,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嘲讽,顿时火冒三丈,“老子会输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我是什么东西不劳阁下费心。只是见阁下押注全凭意气,毫无章法,忍不住提醒一句罢了。”
她这话更是激得钱禄暴跳如雷:“放屁!老子在京城赌场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说老子没章法?好!有本事跟老子单独赌三局!输了的人,跪下磕头认输!”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起哄起来。
苏晚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故作犹豫,沉吟片刻才在钱禄愈发得意的目光中开口:“磕头就免了,粗俗。不过,既然要赌,总得有些彩头。我听闻阁下是京城来的大商人,想必身家丰厚。我嘛,不过是淮州一小小绣坊管事,身无长物,唯有一些上好的绸料还算拿得出手。若我输了,便奉上锦心坊今年新得的十匹顶级湖丝,价值不下五百两。若阁下输了……”
她目光扫过钱禄腰间那块质地极佳的羊脂玉佩,以及他手指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便请阁下将随身佩戴的这玉佩和金戒留下,如何?”
钱禄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十匹顶级湖丝,这女人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肥羊!他对自己赌术极为自信,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输,那玉佩和金戒虽也值钱,但比起唾手可得的湖丝,算得了什么?
“好!一言为定!”钱禄生怕她反悔,“就赌猜大小,最高格的!看你一介姑娘,那就五局三胜!”
赌坊管事见是赵二爷的“贵客”与人设局,自然乐见其成,立刻清出一张空桌,请二人入座。周围瞬间围满了看客,气氛热烈。
第一局,庄家摇盅。钱禄凝神细听,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抢先押了“大”。苏晚似乎被他气势所慑,犹豫了一下,才将筹码放在“小”上。
盅开——二四五六,十七点,大!
“哈哈哈!承让了!”钱禄得意洋洋地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挑衅地看着苏晚。
苏晚面纱下的嘴唇微微抿紧,没有说话。周围响起一阵惋惜和对钱禄的恭维声。
第二局,气氛更加紧张。钱禄依旧仔细倾听,这次,他押了“小”。苏晚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将筹码推向了“大”。
骰盅揭开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一三四,九点,小!
“怎么样?小娘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乖乖把湖丝送来,老子心情好,或许就不让你输得那么惨了!”
第三局,决胜局。钱禄志在必得,催促庄家快摇。骰盅在他手中如同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
“啪!”骰盅落定。
钱禄自信满满,再次押了“大”。他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晚,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连输两局,这第三局似乎已无悬念。
苏晚却没有立刻下注。她静静地看着那黑色的骰盅,仿佛要将其看穿。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将面前所有的筹码,连同代表十匹湖丝契约的纸条,一起推到了——“小”上!
“哗——”人群一阵骚动。这女人是输疯了吗?还敢全押?
钱禄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找死!”
第26章 是敌是友
骰蛊揭开,二二三一,八点,“小”。
钱禄愣了下,啧了声,对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有些不满,但还是摆摆手,“这局就当让你的。”
不过他话是这么说,面上却垮了下来,“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