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衾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苏管事在说什么,赵某听不太懂。不过……苏管事能安然归来,想必是有所收获?”
“收获颇丰。足以让某些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赵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么,苏管事打算如何处置这份收获?”
“这正是苏晚今日前来,想与二爷商议的。”苏晚迎上他的目光,“二爷想要搅浑淮州的水,苏晚想在北境粮道上求得一线生机,我们目的不同,但眼前的敌人,似乎是一致的。”
赵衾笑了:“苏管事果然是个明白人。那依你之见?”
“合作。”
苏晚吐出两个字,“真正的合作。二爷提供庇护和漕运便利,确保北境粮道畅通无阻。而我可以作为二爷手中,最出其不意的剑。”
“哦?如何证明你这把剑的诚意和价值?”
“很快,二爷就会看到。”
苏晚站起身,“日后我会时常来涵碧轩,以商议绣品合作为由与二爷碰面,还望二爷配合。”
赵衾抚掌大笑:“好!有意思!苏管事这份胆识和谋略,赵某佩服!那就依苏管事所言。”
从这一天起,人们时常看到苏晚的马车出入涵碧轩,两人一同出现在望江楼品茶,甚至结伴视察码头货栈。赵衾对苏晚的态度,变得愈发明显的欣赏与亲近,言语间不乏维护。
很快,市井间流言四起。纷纷传言赵衾要向苏晚提亲,称苏晚手中有能助赵衾稳固漕帮地位的筹码,更有人提及苏晚与已故侯夫人容貌相似,恰逢钦差在城,此事愈发引人议论。
消息传到驿馆时,李既白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污渍。
第34章 秦晋之好
漕帮总舵,赵铭气得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好个赵衾,竟然来这一手!他是想借着那个女人的由头,拉拢北境的关系,还是盯上了她手里的东西,要借机成事?那苏晚究竟什么来路,她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何等筹码!”赵铭面色铁青,对着心腹怒吼,“去查!那个苏晚到底什么来路,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与此同时,淮州知府王大人也坐不住了。他既担心赵衾与苏晚联姻后势力大涨,影响漕帮内部平衡,更怕此事会惹得钦差那边动作。他连夜修书,将此事作为“要闻”密报京城。
而风暴中心的两人,却正坐在涵碧轩对弈,半点不受外界纷扰。
“二爷这步棋,走得可是险峻。”苏晚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盘。
赵衾执白子,看着棋盘笑了笑:“险中求胜,方见真章。倒是苏管事,如今这满城风雨,你倒还适应?”
“比起无声无息地溺毙淮水,这点风雨算得了什么。”苏晚抬眼,“只是不知,二爷这把火,打算烧到何时?”
“火候到了,自然见分晓。”赵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倒是李大人那边……苏管事就真的一点不在意?”
苏晚执棋的手照常稳稳落下:“苏晚在意的,唯有北境粮道畅通,家人平安。至于旁人所思所想,与我何干?”
她话音刚落,王莽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二爷,苏管事,靖安侯往锦心坊方向去了,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赵衾挑眉,似笑非笑看向苏晚,“看,鱼儿坐不住了。”
苏晚眼睑微垂,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依旧冷静:“意料之中。”
——
锦心坊外,李既白的官轿停下。他穿了身袀玄色常服,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官威更令人窒息。
他径直走入坊内,周坊主战战兢兢迎上,还未开口,便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
“本官奉旨督察漕运,有些关于近期北境物资运输的细节,需向苏管事核实。烦请通传。”他的声音平稳,让人挑不出错处。
“苏管事她……她去涵碧轩与赵二爷商议事情了,还未回来。”周坊主冷汗涔涔。
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街角驶来,停在了锦心坊门口。车帘掀开,苏晚在竹儿的搀扶下,徐徐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淡绿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簪着一支赵衾日前赠送的碧玉簪,整个人清丽秀雅。
苏晚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上前几步:“民女见过钦差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何指教?”
李既白目光沉沉地掠过她发间那支碧玉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事关漕运与军务,需详细记录。不知苏管事可否寻一僻静之处,方便问话?”
苏晚心中微凛,“大人请随民女来。”
她转身,引着李既白走向后院她平日处理事务的小书房。
竹儿想跟进去伺候,却被李既白带来的侍卫拦在了门外。墨痕则守在院中,将内外彻底隔绝,半点声响都透不进去。
李既白没有绕圈子,“这里没有外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昭昭,你不必藏了。”
苏晚早料到此番对峙,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后退半步,刻意拉开距离,声音裹着一层被冒犯的冷意:“钦差大人说笑了,民女听不懂。民女姓苏名晚,土生土长的淮州人,大人怕是又认错人了。”
“认错人?”
李既白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痛楚,“黎昭月,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了身打扮,敛了性情,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他再次上前,呼吸更为急促:“你的眼睛,你看人时偶尔会上扬的眉尾,你思考时轻咬下唇的习惯,还有做事时专注的眼神……这些都刻在我脑子里,你以为能轻易抹去吗?!”
他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砸得苏晚节节败退。她没想到,李既白观察得如此细致。
“大人!”苏晚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民女不知大人为何执意要将民女与那位已故的侯夫人相联系!但逝者已矣,还请大人莫要再妄加揣测,扰亡魂清净,也辱了民女清誉!”
李既白看着她矢口否认的模样,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与无力感终于爆发。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滚烫的掌心微微颤抖。
“清誉?”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跟我谈清誉?昭昭,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赵衾那种人搅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淮州的水有多深,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
字字质问,藏着他按捺不住的恐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苏晚被他攥得生疼,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她抬起头,用力甩开他的手,“李大人!你放肆!”
她直呼其名,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发颤,“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是苏晚!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的事,与你无关,与京城无关!与已故的靖安侯夫人更无半点关系,请你离开!”
看着她眼中那彻骨的寒意,李既白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担忧,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肯认他
她恨他
她宁愿与赵衾虚与委蛇,宁愿独自面对这龙潭虎穴,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的情绪渐渐沉寂下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底的滚烫一点点沉寂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心头莫名一刺。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等候的墨痕和竹儿看到李既白那异常难看的脸色,都吓了一跳。
李既白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大步离去,背影在春日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孤绝的萧索。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稳,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她赢了这场对峙,守住了秘密。
可为什么……心口会疼得这般厉害?
她抬手,轻轻抚上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她还是哭了。
自那日后,钦差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拜会,只传出命令:彻查漕运账目,无要事不得打扰。
不过,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晚与赵衾愈发高调。这几日,二人形影不离。他们一同巡视赵衾旗下的货栈码头,在淮州最负盛名的酒楼公开用膳,甚至一同出席了淮州商会举办的品茗会。
在品茗会上,苏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与赵衾配合默契。当有人旁敲侧击询问二人关系时,赵衾但笑不语,眼神却温柔地落在苏晚身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赵二爷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苏管事也是好手段,竟能让眼高于顶的赵二爷如此倾心。”
“你们看见没?方才苏管事咳嗽一声,赵二爷立刻便递上了披风,这般体贴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