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人美意。”
苏晚离开了得月楼,她没有回锦心坊,而是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径直去了涵碧轩。
赵衾早已在等她,水榭里温着茶,见她踏入,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亲自为她斟了一杯。
“如何?”他开门见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我方才收到消息,李既白匆匆赶去了得月楼,面色极为难看。看来我们这出‘巧遇’,效果拔群。”
苏晚接过茶,面上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方铭岂的反应,与二爷所料不差。他确实将我错认,态度十分热切。只是,李既白出现得太快,打断了进一步的试探。”
“无妨。”赵衾摆摆手,笑容不减反增,“李既白的出现,本就是意外之喜。他越是震怒,越是失态,便越证明你在他心中分量非同一般,也越能让他方寸大乱,对我们后续行事,未必是坏事。”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从容,“倒是你,晚晚,面对李既白那般情状,可曾心软?”
苏晚抬眸,“心软?二爷说笑了。棋子已落,岂有后悔之理?李大人如何想,与我的谋划无关。我关心的,是如何从方铭岂这条线,撕开谢家的口子。”
她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回答,让赵衾眼中的赞赏更浓。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温柔道:“我说过,我会护着你。我们的婚约,并非儿戏。待此间事了,淮州乃至江南,谁还敢欺你分毫?你想要重振锦心坊,或是做别的生意,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他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檀香。苏晚没有躲闪,只垂着眼睫,沉默不语。这沉默在赵衾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动摇和默许。
他心中得意更甚,趁热打铁道:“整日里算计筹谋,想必你也乏了。明日城东有庙会,很是热闹,不若你我同去散散心?也免得你总是闷在坊里,或是见些不该见的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苏晚抬起眼,似乎犹豫了片刻。庙会人多眼杂,对她来说或许是个观察形势,甚至传递消息的机会。而且,赵衾此刻的“邀请”,正是她“加深关系”里需要的一幕。
“也好。”她终于点了头,“整日对着废墟,也确实闷得慌。”
赵衾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仿佛赢得了某种胜利,“那便说定了,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离开涵碧轩,坐上马车,苏晚脸上那抹松动瞬间消失。赵衾信了,至少信了七八分。他认为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的掌控,成为他棋盘上更听话的棋子。
很好
一切都在自己预想中的进行
——
申时刚过,赵衾的马车准时停在锦心坊外。他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几分的阴鸷,倒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苏晚也默契般换了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珠花,别有一番韵味。
“晚晚。”赵衾亲自下车,伸手欲扶她。
苏晚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一瞬,顺着他的胳膊扶上去:“有劳二爷。”
赵衾面上被笑意掩盖:“走吧,今日难得闲暇。”
城东庙会热闹非凡。人流如织,锣鼓喧天,各色摊贩吆喝不绝。
赵衾刻意放慢脚步,与苏晚并肩而行,不时指着一些新奇玩意儿与她说话,姿态亲昵,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就在他们停在一个卖绣线的摊子前,苏晚佯装挑选时。
一个满脸愤恨的中年汉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破碗,里面似乎是馊水,直直朝着赵衾砸过来。
“赵衾,你这个黑心烂肺的畜生!强占我家的船坞,逼死我爹!你不得好死!”他嘶声怒吼。
事发突然,赵衾身边的护卫反应不及,眼看那污物就要泼到赵衾身上。赵衾眼神一冷,正欲侧身闪避,却见身侧的苏晚向前一步,张开手臂挡在了他身前。
“哗啦——”
大半污物泼在了苏晚的袖子和裙摆上,恶臭弥漫开来。那汉子见没泼中赵衾,更是激愤:“赵衾,你这等不仁不义,专干断子绝孙勾当的烂人!活该你生来克母,你这个丧门星!”
“克母”二字,狠狠刺入赵衾的耳中。他脸上那惯有的笑容冻结住,眼底翻涌起一片骇人的血色,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几乎是他的逆鳞,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可触碰的伤疤。
护卫们迅速上前按住那仍在叫骂的汉子,等待赵衾的命令。
然而,不等赵衾发作,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盖过了汉子的叫骂和周围的窃窃私语。
“住口!”
苏晚抬起手,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溅到脸颊的一点污渍,动作不疾不徐。她没有先理会自己脏污的衣裙,而是转身直面那个被按住的汉子,以及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群。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穿透力,“这位大哥,”
苏晚看着那汉子,语气平静,“你说赵二爷强占你家船坞,逼死你爹,可有官府出具的文书凭证?若无凭证,便是诬告。你方才所为,更是当众行凶,按律当杖责拘押。”
汉子被她冷静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但随即梗着脖子叫道:“谁不知道他赵衾在淮州一手遮天!官府,官府敢管他吗?”
“哦?”
苏晚眉梢微挑,“既然官府都不敢管,你又如何敢在此当街辱骂,甚至行凶?莫非是有人指使,故意在此搅乱庙会,挑衅生事?”
汉子脸色一变,眼神闪烁。
苏晚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周围渐渐聚拢的百姓,“诸位乡亲,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律法章程,亦非虚设。若真有冤情,当去衙门击鼓鸣冤,呈上证物,而非在此逞一时口舌之快,行污秽下作之举。此等行径,不仅于事无补,更可能……为人所利用,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赵衾身上,此刻的赵衾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苏晚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至于‘克母’之言,更是荒谬至极!生老病死,乃天理循环。将至亲离世归咎于无辜婴孩,是愚昧,更是残忍!以此攻讦他人,其心可诛!”
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逻辑清晰,驳斥了汉子的指控,更将其斥为愚昧残忍。一时间,周围议论的风向隐隐变了,不少人看向那汉子的目光带上了怀疑,而看向苏晚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敬佩。
那汉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在护卫的压制下挣扎着,却再难吐出有力的反驳。
苏晚这才转向赵衾,仿佛才注意到他阴沉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从竹儿手中接过另一块干净帕子,没有递给他,而是微微踮起脚,伸手,用帕子轻轻拂去他肩头上落下的一点灰。
“二爷,”她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疯犬吠日,何必介怀?”
第42章 英雌救帅
她的动作自然,语气安抚。那轻轻一拂,拂去的不是灰尘,而是他心头翻腾起的暴戾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
赵衾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平静面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没有恐惧,没有鄙夷,甚至没有过多的同情,只有近乎通透的理解和维护。
母亲因生他难产而亡,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原罪。父亲因此对他冷淡疏离,家族中流言蜚语从未断绝,下人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隐晦的惧怕。
他早已习惯用算计武装自己,将所有的伤痛深埋心底。他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真正理解这份痛,更不会有人在乎。
可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与他因利益而结合的“未婚妻”,却在这一刻,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尽管他知道,她或许别有目的,或许只是在演一场戏。但那一刻她毫不犹豫挡过来的身影,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的心防上,荡开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
他眼底翻涌的血色和阴鸷慢慢褪去,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晚晚……”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想伸手去碰触她脏污的衣袖。
苏晚却已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我衣裙脏了,恐污了二爷的眼,也扫了游兴。不若今日就先回去吧?”
赵衾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是我疏忽,让你受惊了。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赵衾不再刻意找话题,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苏晚身上,带着深思。
苏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中却快速复盘着方才的一切。
她找的那汉子演得不错,而自己的反应应该足够打消赵衾一部分疑虑,甚至……可能引发了他一些预料之外的情感波动。
这很好,但也很危险
她必须把握好分寸。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源自苏晚袖间沾染的些许异味,混合着赵衾身上清冽的檀香,形成不太好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