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李侯爷竟是这种人!”
“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为民做主……”
“逼得曾小姐自尽,天理难容啊!”
李既白孤身站在大堂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恶意。
他胸口起伏,伤处似乎又在作痛,但他只是抿紧了唇,看向谢昀:“谢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与些许流言,便欲定本官之罪?漕运核查文书、本官行事记录,皆可查验!至于其他,本官从未做过,何来认罪之说?本官乃陛下钦差,尔等如此构陷,可知后果?”
谢昀却仰天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不屑:“后果?李既白,死到临头,还想拿陛下来压本官?”
他音量加大,“本官乃当朝一品太傅,兼领户部尚书,总督江南漕运盐政!论品级,你不过从三品靖安侯,论职权,你奉旨督察,本官总督全局!你行事不端,罪证确凿,本官依律将你拿下问罪,有何不可?待本官将你罪行整理成册,奏明陛下,陛下圣明,自会理解本官为国除害的一片苦心!”
他不再给李既白任何辩驳的机会,一挥袖:“李既白假公济私、欺男霸女、逼人自尽,罪大恶极!来人,摘去他的冠戴,打入淮州府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定夺!”
“是!”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上前。
墨痕目眦欲裂,“谁敢!”
“放肆!”谢昀厉喝,“将这助纣为虐的侍卫一并拿下!”
李既白抬手,轻轻按住了墨痕紧绷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墨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血丝密布,却终究没有反抗,任由衙役将他和李既白分开。
衙役上前,粗暴地摘去了李既白头上的玉冠。墨发披散下来,更添几分狼狈。但李既白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波动。
在无数人的注视和唾骂声中,李既白被衙役押解着,一步步走向府衙侧门,消失在那通往阴暗牢狱的甬道深处。
“退堂!”惊堂木再次拍响。
喧嚣渐渐散去,人群议论着离开。
谢昀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你做得不错。”
苏晚伏低身子:“民女……只是据实以告。”
“很好。”谢昀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本官答应你的,自会兑现。起来吧,回去好生歇着。待此间事了,本官自会安排你的去处。”
“谢大人。”苏晚叩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府衙。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刺目的天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李既白被押走时,百姓们的唾骂声。
胸口窒闷得难受。她知道,这场戏,无比成功。李既白被她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了谢昀功劳簿上最显赫的一笔。
计划在顺利推进。北上的福安和竹儿,应该能走得更安稳些。
*
水榭临池,荷花开得正好,粉白嫣红,送来缕缕清香。谢昀一身黛青长衫,正投喂池中锦鲤,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苏管事这两日歇息得可好?本官公务繁忙,倒是怠慢了。”
苏晚垂眸坐下,“大人言重了。民女得大人庇护,衣食无缺,已是感激不尽。”
谢昀拿起茶壶,亲自为她斟了杯清茶。
“年轻人,总闷在屋里不好。淮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这西子湖的景致,倒也有几分独到之处。你来了这些时日,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吧?”
苏晚脸上浮现一丝畏惧:“大人美意,民女心领。只是……民女身份尴尬,又是戴罪之身,实在不敢抛头露面,以免再生事端,也给大人添麻烦。”
“诶,此言差矣。”
谢昀摆摆手,语气宽和,“我那女婿之事,已有公论,你是为自保,情有可原。至于李既白……哼,那是他咎由自取。如今淮州上下,谁不知道你是受他所迫,乃是苦主?出去走走,散散心,无妨。”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对了,你身边那个伶俐的丫头呢?让她陪着你,也安全些。”
“大人是说竹儿?”苏晚语气低落下去,“她前些日子接到老家来的急信,说是她母亲病重,哀求着要见她最后一面。民女见她哭得可怜,实在不忍,便准了她几日假,让她回去看看。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谢昀闻言,眉头微蹙,但并未深究,只道:“家中有事,也是人之常情。既如此……本官记得锦心坊的周坊主与你颇为投缘?她为人持重周到,又是女子,陪你同游最是合适。本官再拨两个稳妥的仆妇随行伺候,也护你们周全。你看如何?”
苏晚做出感激的模样:“周姐姐待民女亲厚,若能得她相伴,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又要劳动大人安排,民女实在惶恐。”
“不必惶恐。”谢昀笑容加深,“你能想开些,出去走走,本官也欣慰。就这么定了,明日天气晴好,便去西子湖吧。船隻本官会让人备好。”
“是,民女多谢大人。”
翌日,天朗气清。
湖畔垂柳如烟,画舫往来,丝竹隐约。周坊主已候在约定的柳荫下,见到苏晚,连忙迎上,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关切,“晚晚,你……”
“周姐姐,我没事。”苏晚用力回握了一下,眼神示意她身后跟着的两名仆妇。
周娘子会意,转而扬声笑道:“今日天气真好,正适合游湖。妹妹闷了这些日子,可要好好松散松散。”
两人寒暄着,登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船舱布置得雅致舒适,瓜果点心一应俱全。那两名仆妇无声地侍立在外舱,看似恭敬,却将内舱的动静尽收耳底。
船娘摇橹,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湖心。
周娘子拉着苏晚在窗边坐下,借着指点窗外景色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赵二爷很担心你,但谢昀看得紧,他不敢妄动,只让我告诉你,万事小心,留得青山在。”
苏晚目光落在窗外浩渺的湖面上:“让他也小心,谢昀下一个,恐怕就是他了。”
周娘子面色一紧,点了点头。
湖光山色,潋滟空濛。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荷叶田田,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确是一派江南盛景。船舱内,周娘子寻些闲话与苏晚说着,两人偶尔轻笑。
然而,当画舫靠近一处较为荒僻的湖湾时,岸边的景象让苏晚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里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也没有游人的欢声笑语。只有一片泥泞的滩涂,堆放着破烂的船板和杂物。
几间低矮歪斜的茅草屋挤在一起,几个衣衫褴褛又面黄肌瘦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大人们则蹲在屋前修补渔具,对着面前盆里寥寥几条小鱼发呆,脸上是日复一日劳作后的疲惫。
湖风送来隐约的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与画舫内的熏香和点心甜味格格不入。阳光照在那片破败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更显出一种被遗忘的苍凉。
苏晚扶着窗棂,看得有些出神。
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锦绣繁华之地,即便后来假死遁走,经营的也是供应达官贵人的锦心坊,所见所闻,多是淮州城表面的富庶与风流。
她知民间有疾苦,但从不知,在这“人间天堂”般的江南淮州,繁华的水道之侧,竟还有这样一片挣扎求生的角落。
“船家,”她忍不住开口,“那边……是什么地方?住的都是渔民吗?”
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姑娘是贵人,不知道这些。那是‘打鱼湾’,早些年还有些正经渔民,现在……多是些没了田地,或是被占了码头,无处可去的苦命人,在这里勉强糊口。”
“占了码头?”周娘子也注意到了,蹙眉问道,“这湖这么大,捕鱼也要占码头?”
“唉,夫人有所不知。”船娘叹了口气,“好码头和好水域,早被漕帮划走了。想在那些地方下网捕鱼?得交‘水钱’。捕了鱼去卖?漕帮控制的鱼市要抽重‘份子’。像打鱼湾这种没人要的偏僻角落,捞不到什么好鱼,卖不上价,勉强饿不死罢了。就这,有时候漕帮的人巡过来,看你不顺眼,还要找茬,轻则掀了你的船,重则……”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显而易见。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官府的赋税,漕帮的盘剥,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这些底层百姓身上。
他们辛勤劳作,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而湖上往来如织的华丽画舫,船上锦衣玉食的游人,与他们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南富庶,天下粮仓。但这富庶之下,是多少升斗小民的血泪与辛酸?赵衾或许有他的无奈,谢家更是贪婪无度,可最终承受这一切的,却是这些连喊冤都无门的百姓。
画舫缓缓驶过打鱼湾,将那一片令人心头发堵的景象抛在后面。湖风依旧轻柔,荷香依旧清雅,但苏晚和周娘子都没有了谈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