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独自站在檐下,望着街上稀疏的人影就在这短暂的静谧时刻,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闲汉模样的男人,勾肩搭背地从街那头晃了过来。
其中一个眼尖,瞥见了独自站在玲珑阁檐下的苏晚。她一身素雅衣裙,可容貌气度在那,与这市井街道格格不入。
那闲汉眯了眯眼,舌头有些打结:“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俊俏,一个人在这儿……等着情郎呢?”
他声音不低,立刻引起了同伴的注意。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晚身上。
另一个汉子嗤笑道:“什么小娘子!王老三,你喝糊涂了吧?那可是涵碧轩新娶的那位!”
“哦……就是那个克死了方大人,又克得李侯爷下大牢,如今刚进门就把赵二爷克得焦头烂额的那个苏寡妇?”
“啧啧,瞧瞧这模样,是挺招人,难怪克夫呢!”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污言秽语更是不加掩饰:
“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天生的寡妇命,谁沾上谁倒霉!”
“我说她站在这儿干嘛呢?该不会是耐不住寂寞,出来寻野食了吧?哈哈哈……”
他们越说越不堪,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刺耳。王莽在对面脸色一变,正要带人过来驱赶。
“砰”!
玲珑阁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道身影疾步而出。
赵衾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锦盒。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几步冲到那最先开口调笑的闲汉面前,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啊!”那闲汉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同伴身上。
“二爷!”王莽急忙带人围了上来。
赵衾却看也不看他们,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彻骨:“你们……刚才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那眼神,仿佛在看死人。
一个汉子被他的气势所慑,结结巴巴:“赵、赵二爷……您……您大人大量……”
“大你md量!”赵衾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那人痛得弯下腰,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呕出声来。
“老子的夫人,也是你们这些下三滥的玩意能编排的!”赵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暴怒,在这寂静的街上回荡,“‘克夫’?‘耐不住寂寞’?”
他每重复一个词,眼中的血色就更浓一分。
赵衾弯下腰,一把揪住地上那汉子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我赵衾的夫人,是这淮州城最尊贵的女人!她是什么样的人,轮得到你们这些蝼蚁来嚼舌根?”
“我告诉你们,”他缓缓直起身,“苏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嫁给我,是我赵衾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谁敢再对她有半句不敬,再传那些污糟谣言——我就拔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手脚,扔进淮河里喂鱼!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
那几个闲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衾嫌恶地松开手,任由那人瘫软在地。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的苏晚。
方才的暴戾与杀气,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后怕。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抱她,又怕自己手上的戾气惊着她,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肩,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晚,别听那些混账胡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二爷,”她轻轻开口,“妾身没事。流言蜚语,伤不了我。二爷不必为此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越是平静,赵衾心中那股愧疚感就越是翻腾。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是我不好,不该带你来这里,让你平白受辱。”他回头,对王莽沉声道:“回府。”
回涵碧轩的路上,赵衾一直紧紧握着苏晚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手背。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头紧锁,心里反复想着,往后定要护她周全,绝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直到回到涵碧轩主院,屏退左右,赵衾才松开她的手,哑声开口:“晚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要让她听那些腌臜话?”
“二爷,”她缓缓道,“这世间最难堵的,便是悠悠众口。您方才已经护着妾身了。妾身心里明白。”
赵衾猛地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他伸手,想抱她,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抬手,有些笨拙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就绝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那些敢嚼舌根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打开看看。”他指了指锦盒,试图转移话题。
苏晚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支点翠簪子。蝴蝶翅膀上的翠羽,蓝得深邃,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这个……喜欢吗?”
他问,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努力放得柔和:
“我记得你上次周坊主来,你多看了两眼她的那支点翠步摇,这家的老师傅,最擅点翠。所以特地让他给你做的,蝴蝶的模样,我想着,配你最好看。”
苏晚看着簪子,心底某个角落,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但随即,更深的冰寒涌了上来。
“很漂亮。”她露出一个感动的笑容,“谢谢二爷。”
赵衾看着她这个笑容,心头那股憋闷的怒火,消散了大半。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我帮你戴上?”
苏晚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赵衾拿起簪子,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
他站得极近,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指尖偶尔碰到她的发梢,都要停顿片刻,生怕弄疼了她。戴好后,他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满足。
“很好看。”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簪子,还是说人。
苏晚抬手,指尖拂过鬓边冰凉的蝶翼,“谢二爷。”
他看着她指尖的动作,目光愈发柔和,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晚晚,往后……有我。”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一刻的温情与维护,如同虚幻的泡沫,美丽而易碎。
而她,正是那个即将亲手戳破泡沫的人。
第60章 一席之地
这日是二人成婚后的第三十日
无星无月,乌云压城。
赵衾直到子时过后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涵碧轩。他看向她,眼神幽暗不明,“晚晚,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淮州,暂避风头?”
苏晚停下泡茶的动作,“二爷想去哪里?”
“南方,或者……出海。”赵衾揉了揉眉心,“我在南洋有些门路,先去避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凭我的本事,在哪里不能东山再起?”
“二爷,如今各处码头关口,怕是都盯着呢。况且漕帮偌大家业,二爷舍得?”
“不舍得又能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是……”他眼神阴鸷地扫过窗外,“走之前,有些碍眼的人和事,得清理干净。”
“二爷是指……”
“李既白不能留了。还有那些带头闹事的贱民,尤其是那几个书生……王莽已经查到了些眉目。不管他们是谁的人,既然敢跟我作对,就得付出代价。”
“明日,我便让人动手。李既白‘伤重不治’,至于那些书生……抓得到就审,抓不到也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更深露重,二爷又饮了酒,先喝碗参汤暖暖胃,也安安神。”苏晚将托盘放在桌上,亲手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参香混合着红枣枸杞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
她执起汤勺,舀了一小碗,汤色澄澈微黄,几粒饱满的红枣枸杞点缀其中。
她将汤碗轻轻推到赵衾面前,然后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二爷方才说,明日要对那些人动手?”
赵衾端起汤碗,触手温热。他吹了吹热气,看了苏晚眼便饮了一口。
温润适口,带着回甘,顺着喉咙滑下。
“嗯,夜长梦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二爷思虑周全。只是明日动手,会不会太急了?府衙那边,还有那些围观的百姓……”
“王莽已经安排好了人手,那些书生和闹事的苦主……”他声音压低,带着森然寒意,“淮州这么大,死几个不识相的,掀不起多大浪花。”
他端起汤碗,将一整碗都喝尽了。苏晚看着他喝完了汤,走到他身后,按揉着他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