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让开了路,声音干涩:“……请黎小姐,务必救救侯爷。”
黎昭月不再多言,快步走到李既白身边蹲下。
墨痕也连忙上前,帮着将李既白小心地放平。
当解开被血浸透的衣衫,看到那狰狞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墨痕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
黎昭月脸色更白了几分,但动作丝毫未乱。她先探了李既白的脉搏和呼吸,又迅速检查伤口。
“烧水,不要太沸。拿干净的布,伤药,还有清心丸。”
墨痕此刻已顾不上其他,立刻照办。
温水备好,黎昭月用匕首割开自己被血粘住的袖口布料,蘸着温水,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
墨痕在一旁看着,心头震动。他原以为这位将门小姐只会舞刀弄枪,却没想到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如此娴熟老道,甚至比许多军中医官还要利落精准。
清理完毕,她接过墨痕递来的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随即将干净布条层层包扎好,力道适中,既能止血固定,又不至于过紧影响血脉流通。
接着,她取出一枚银针,在篝火上炙烤消毒后,迅速在李既白几处穴位上浅刺。
墨痕看得心惊,却不敢出声打扰。
几针下去,李既白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
黎昭月又让墨痕扶起李既白,将清心丸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他服下。昏迷中吞咽困难,她极有耐心,用勺子一点点润进他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又颠簸加重,元气大伤。眼下暂时稳住,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静养,补充汤药,否则……”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明显。
墨痕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黎小姐。”
黎昭月没应这句谢,只是擦了擦手,走到篝火旁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墨痕也默默坐下,添了些柴火。
林中寂静,只有火声和远处隐约的夜枭啼鸣。
良久,墨痕才闷声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属下……并非对黎小姐不敬。只是侯爷他……太苦了。”
黎昭月眼睫微颤,没有回头。
“这些年,侯爷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陈太医是眼线,同僚是监视,连殿下……也从未真正信过他。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要命。”
墨痕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苦:“他明明可以不管黎家,不管您,安安稳稳做他的靖安侯,辅佐殿下登基,享尽荣华。可他偏要……把自己逼到绝路。属下只是……只是替他不值。”
篝火噼啪,映着黎昭月沉静的侧脸。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值吗?
或许吧。
前世她以为,他负她害她,今生却只觉,他只是欺她瞒她,只为在绝境中一次次护她,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收拾一下,天快亮了。”黎昭月终于开口,“找两身普通的粗布衣服换上,马匹也不能留了,目标太大。我们步行,绕开官道,往北走。”
“是。”墨痕应道,顿了顿,又道,“黎小姐,您的伤……”
黎昭月左臂的伤口也在颠簸中崩裂渗血。
“无妨。”她淡淡道,自己扯了布条重新包扎。
天色将明未明,林间雾气弥漫。
黎昭月换上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了头发,脸上也抹了些尘土,掩去了原本过于醒目的容貌。
墨痕也换了装扮,将两匹马牵到林中深处放掉。
李既白依旧昏迷,被墨痕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两人轮流抬着,悄然没入晨雾与密林之中,向着北方,向着那座漩涡中心的皇城,艰难前行。
前路茫茫,追兵在后。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清算一切的机会。
三日后,一条不起眼的货船,顺着运河北上。
船舱底层,堆满麻袋和木箱的狭窄空间里,李既白靠在角落,身上盖着件旧棉袄,脸色变得蜡黄,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墨痕守在舱门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黎昭月坐在一旁,正用小刀削着一颗苹果,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船舱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货物尘土气,光线昏暗。水流拍打船身的哗哗声,规律而单调。
“我们到哪了?”李既白开口。
“刚过宿州界,入了淮南道。”
墨痕回道,“船老大是咱们早年埋下的暗桩,信得过。走的是支流旧道,检查不严。”
李既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黎昭月。她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稳定的削皮动作,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坚韧。
“你的伤……”他问。
“死不了。”黎昭月头也不抬,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比你强点。”
李既白接过苹果,他默默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连日来的药味。
船舱内又陷入沉默,只有水声和两人的呼吸。
良久,李既白放下苹果,解释着:“陈太医,是三年前我重伤时,上官威以体恤为名安插进侯府的。他每日诊脉,事无巨细皆会上报。我醒来后,便知身边再无秘密可言。”
黎昭月削皮的动作停了停,依旧没抬头。
“所以,对你的冷落,与曾钦宁做戏,甚至……默许欧阳思在江南的动作,都是做给他看,做给上官威看。我要让他相信,我已彻底被他掌控,心甘情愿做他夺位的棋子。只有这样,我才能拿到证据,才能……替我父母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看向黎昭月:“你二哥黎昭雪在北境中伏,并非偶然。是上官威通过欧阳家与北狄左贤王部的暗中交易,泄露了行军路线和布防图。我手里,有他们往来密信的副本,有经手军官的口供画押,还有……欧阳思父亲欧阳廉辰亲笔签署的一份军械走私清单,上面盖着上官威的私印。”
黎昭月手中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证据……在哪里?”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给。”他毫不犹豫地放在桌上,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原本计划,待上官威在京中起事,自以为胜券在握、彻底放松警惕时,再将所有证据一举抛出,钉死他的罪状。但江南之事失控,欧阳思比我想的更疯,逼得我们不得不提前撤离。”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愧疚:“昭昭,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信。我骗你太多,伤你太深。但我从未想过要害黎家,更从未想过要你死。我做的一切,最初或许有利用之心,可后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真心。”
船舱内一片死寂。
黎昭月就那样看着李既白,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既白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那点微弱的希望也要熄灭。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都知道了。”
李既白猛地抬眼。
“曾钦宁告诉我了。”黎昭月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头,“陈太医,西境的生辰礼,那些不能寄出的信……还有墨痕,”
她看了一眼舱门口那个僵硬的背影,“他也告诉我了,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墨痕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黎昭月重新低下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用衣袖慢慢擦着刀锋:
“我知道你身边都是眼线,知道你说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监听,知道你做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可是李既白……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但那些痛,那些恨,那些被背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不是几句苦衷,几份证据,就能抹平的。”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水光,却没有落下:
“曾钦宁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甚至……宁愿不知道。宁愿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那样我恨起来,反而更痛快,更理直气壮。”
“可现在,你让我知道,你也有不得已,你也在痛苦挣扎,你甚至……可能真的……有那么一点真心。”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让我怎么办?原谅你?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然后像戏文里那样,欢欢喜喜地跟你‘重修旧好’?”
她摇头,泪水终于滚落,滴在冰冷的刀锋上:
“我做不到,李既白。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她将那把小刀,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证据,我去取。上官威的仇,黎家的冤,我会亲手了结。”
她看着李既白,眼神渐渐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至于我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