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靳权也赶到了,看着殿内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阿月……”启靳权声音哽咽。
黎昭月靠在李既白怀里,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曾钦宁安静的侧脸上。
“把她……好好安葬。”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耗尽全力,“找个……清净的地方。”
——
黎昭月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了很久。
梦里没有光,只有血。淮州百姓的血,二哥的血,曾钦宁的血……交织成一片黏稠的猩红,缠绕着她,拖拽着她,要她一同沉没。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挣扎时,一点微光刺破了黑暗。
那是李既白的声音,很低,很哑,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
“昭昭……坚持住……”
“我们说好的……等一切结束……”
“我再也不会骗你……我们还要一起去很多地方……”
那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引着她,在冰冷的血海中艰难地向上浮。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侧过头。
李既白就趴在床边,似乎是累极了,睡着了。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黎昭月动了动手指。
李既白几乎立刻就醒了。他猛地抬头,对上她清亮的眼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昭昭?”
黎昭月看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李既白眼中的光芒骤然点亮,他握紧了她的手,却又不敢太用力,“醒了……就好,就好……”
太医很快被请来,诊脉后长长松了口气:“黎小姐底子好,求生意志强,外伤虽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劳力。”
黎昭月静静听着,目光却望向窗外。春光正好,桃花开得灼灼。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宫变后第七日。”李既白道,“陛下和太子……已下葬。皇后也随葬了。欧阳家满门抄斩,牵连者众。曾姑娘……按你的意思,葬在京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启二公子和黎昭华将军,正在处理善后。朝堂……很乱。”
黎昭月沉默着。如今的大周,群龙无首,风雨飘摇。
“黎昭华前日已抵京。”李既白继续道,“她在北境遭遇欧阳守伏击,但早有防备,反杀成功。只是因此耽搁了行程,未能及时赶回。”
大姐回来了。黎昭月心头微松。
“那个孩子呢?”她忽然问。
李既白一愣:“孩子?”
“曾钦宁……和上官威的孩子。”
黎昭月声音平静,“我记得,叫李敬惟。今年该有四岁了。”
那个名字,也是前世她最恨的名字。只不过一切,在今生都得到了解释。
李既白眼神复杂:“那孩子,大名叫上官静惟……一直在京郊一处庄子里,由我舅舅抚养,他没什么事。”
“但他是上官威唯一的骨血,”黎昭月看着李既白,“也是如今……大周皇室,仅存的血脉。”
“昭昭,你的意思是……”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黎昭月缓缓道,“他身上流着上官威的血,可也是曾钦宁用命换下来的孩子,也是你的侄子。”
她转过头,看向李既白,目光澄澈:“大周需要一位皇帝,哪怕只是个傀儡,哪怕需要很久才能长大。他是唯一的人选。李既白,你是靖安侯,是上官威的表弟,也是如今唯一有资格、也有能力……辅佐幼主的人。”
李既白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那你呢?”
“我?”
黎昭月轻轻扯了扯嘴角,看向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春光,“我累了。黎家的仇报了,该做的事做完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养伤,然后……去看看这天下,看看没有战乱和阴谋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李既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好。”他说,“我帮你。辅佐幼主,稳定朝纲,给大周……也给那个孩子,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坚定:“然后,我陪你。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黎昭月眼睫微颤,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拒绝。
*
又休养了半月,黎昭月已能下床缓步行走。京城的局势在黎昭华和启靳权等人的强力弹压下,渐趋稳定。
关于拥立幼主上官静惟的提议,在经过激烈争论和各方权衡后,最终被大多数朝臣接受。
毕竟,这是眼下唯一能维持皇室正统的选择。
登基大典定在一个月后。在这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这日,黎昭月在启靳权的陪伴下,去了京郊曾钦宁的墓地。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坐落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周围种着几株桃树,正是花开时节,落英缤纷。
墓碑很简单,只有“曾氏静之墓”五个字,没有头衔,没有生平。
黎昭月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启靳权在旁边低声道,“她说,‘欠侯爷的恩,我还了。欠黎小姐的情,下辈子再还。’”
黎昭月闭上眼,春风吹过,带来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不欠我什么。”她轻声说,“是我……欠她一句谢谢。”
从墓地回来,黎昭月去见了大姐黎昭华。
姐妹二人在驿馆相见,相顾无言,唯有紧紧相拥。
黎昭华身上带着边关风霜的凛冽气息,她仔细查看了妹妹的伤势,确认无碍后,才缓缓坐下。
“北境暂时稳住了。”黎昭华道,“欧阳守伏诛,其党羽也已清理。狄人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期内不敢再犯。只是……”
她看着黎昭月:“朝中之事,你真的决定不参与了?”
黎昭月点头:“大姐,你知道的,我不适合那些。黎家的仇报了,我的心愿已了。剩下的路,该你们去走了。”
黎昭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好。你从小性子就野,不爱受拘束。这些年,苦了你了。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黎昭月笑了笑,“也许先去江南看看,然后……一路往南,或者往西。走到哪儿算哪儿。”
黎昭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她拍了拍黎昭月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大姐都支持你。黎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
登基大典前夜,李既白来见黎昭月。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侯爵朝服,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明日之后,我便是摄政大臣之一。”他开门见山,“幼主年幼,朝局复杂,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困在这京城了。”
黎昭月点头:“我知道。这是你的责任。”
“等我处理好朝中事务,安排好接替的人选……”李既白看着她,目光深邃,“我就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黎昭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承诺。
“李既白,”她忽然问了一个很久以前就问过的问题,“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李既白没有沉默,也没有用任何复杂的理由来解释。
“是我穷极一生,想要护住的光。是我这蹉跎的半生里,唯一的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或许太迟,或许你依旧无法接受。我不求你原谅,也不奢望我们能回到从前。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陪在你身边,用往后所有的日子,去证明我今日所言非虚的机会。”
黎昭月静静听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李既白,路还很长。”
*
新帝登基,改元“永宁”。
四岁的上官静惟坐在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懵懂地看着底下黑压压跪拜的群臣。龙椅旁设了摄政席位,以靖安侯李既白、镇北大将军黎昭华、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为首。
大典肃穆而隆重,象征着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充满未知的新时代的开始。
黎昭月没有参加大典。
她站在京城最高的钟楼之上,远远望着皇宫的方向。春风拂面,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启靳权。
“真要走了?”启靳权声音闷闷的。
“嗯。”
黎昭月回头看他,笑了笑,“京城有你们在,我很放心。启二哥,保重。”
启靳权眼眶有些红,“你也保重!记得常写信回来!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带兵去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