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反而是个保障呢?起码未来的日子里,莺时都能发挥对他的影响,叫他的自由不会受到威胁……
霜见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后,匆忙点下头,飞快道:“天快亮了,那我今日先走了。”
少年的身影逃一般消失在破晓的晨光初绽之前——而后,又在夜幕降临时,顶着少女的期盼再现。
禁闭期听来很是漫长,实际过起来,却也不过一眨眼。
莺时白天接受许名承和玄真师父的轮流补课,并在课上补觉。
晚上接受霜见的一对一私教,并彻夜闲聊。
虽然多是她在谈而霜见在听,日子也过得好不快活,犹如高中晚自习和同桌侃大山般轻松自在。
只除了偶尔几次钟妈妈来得早了、险些撞到还没走的霜见时增添了一二分提心吊胆感外,日子过去得无比平顺!
直到禁闭期的最后一晚——
莺时万万没想到许名承会去而复返!
他以前从来不在戌时后还来找她!
最大的问题是,待他赶到门外时,霜见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时莺时再冲去熄灭烛灯装睡,似乎已经来不及。
她喉咙一紧,迅速理平自己的呼吸,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静:“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且等女儿整理一下仪容再进来吧!”
她与身侧的霜见对视了一眼,霜见蹙眉,似乎要以气音对她说些什么,莺时的心突突地跳,她一把上手捂住霜见的嘴,生出一股力气拉着人越过了室内的屏风。
一直到把眸中错愕的霜见按在她的床铺上,用被子把人牢牢盖住,莺时都思考不了太多。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许名承发现!
他若是将这一切理解为私相授受的深夜幽会那还得了?虽然说的确很像就是了……
无暇管顾霜见的反应,莺时把人藏好后就瞬步冲至门边。
“爹——”她摆出极为刻板的惊讶神情,顺着许名承的力气拉开房门,但整个人就站在门槛边,无形中将人拦在屋外,“女儿本都准备睡了,为了明日能有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来参加宗中大比……您这么晚寻我有什么事吗?”
许名承瞥她一眼,越过她走进屋内。
莺时后背都渗出一层汗来,像个被抓早恋的无助高中生,头皮发麻,却又不敢再拦。
她只能寄希望于霜见能照常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动用什么敛息手段,叫许名承千万不要察觉到他的存在!
“我正是来找你说内门大比的事。”
许名承习惯想捋胡子,却只摸到一手空,他的脸不自觉抽了一下。
莺时余光瞥见桌面上摆放明显的两杯茶水不由瞳孔一缩,她根本听不见许名承说什么了,下意识把手猛地盖在其中一杯上,另一手摸向茶壶,装作在为许名承现沏茶水。
“够了,我没有饮茶的习惯。”许名承皱眉道,“你身为修士,却将自己活成了个俗世的大家小姐,享受是一样不落,规矩却又一个不守!”
“哈、哈,有吗?可能是女儿到底年轻,贪些口腹上的满足也值得谅解嘛。”莺时笑得艰难,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您是想和我说些什么?不如等明日我的禁闭解了……”
许名承狐疑地扭过头来看着她:“你可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说话便说话,你哆嗦些什么!”
“哪有!是选拔之日在即,我心中难免紧张……我怕自己表现得不足够出色,不足够顺理成章地夺得参加天罡会武的席位,反倒叫您被人说了闲话!”
“你何必挂念这些鸡毛蒜皮之事?!为父身为一宗之主,莫非还要担心被闲杂人等嚼去了舌根?”
话虽如此,许名承到底面色稍霁。
“明日大比,你只会对上那外门中的子弟……你把心思全部放到不久后的天罡会武上便好。”他低声叮嘱,“等到了道一仙盟,万事不比家中,且弟子会与宗门的带队师长分开居住,你到时可千万要收敛心性,低调行事,不求你广结善缘,只是莫要惹出事端……”
男人絮絮叨叨的话语声一刻不停,一屏风之隔的另一头,被盖在被子里的霜见,入目尽是柔软的水蓝。
空气骤然被隔绝,他先前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便是一暗,柔软的织物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困在其中。
被子里极闷,不存在残余的热气,因为莺时每天昼夜颠倒,近乎没时间在这里睡觉,可上面仍带着淡淡的花露香……
这些清淡的香气好似带有某种奇异的腐蚀效果,竟叫霜见浑身隐隐感到刺痛……说是刺痛,却也不然,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不适感,轻微却又鲜明。
霜见下意识地屏气,亦是出于本能地敛息。
其实他本有其它躲过许名承的方法,但莺时已经将他置于一个远比许名承更可怕的“火海”中。
他在这里动弹不得,被动地听着不远处莺时发紧的声线,听她分明忐忑却又努力维持着轻松与娇憨的样子在和许名承对话。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眼睛圆圆地睁着,嘴角牵起一个有些僵的笑,手脚或许都在微颤,时不时会控制不住余光向屏风的这一头扫来……
霜见的胸膛被被褥紧压,心跳如鼓,可这些起伏只能被掩藏着,他的喉结轻轻一滚,因压抑而觉出一二分恍惚,又于恍惚中开始“反刍”这四十多天的记忆……
他夜夜闯入女子闺房,陪伴她直至天明,不顾是否会被怀疑,也要倾囊相授,明知说得越多破绽便越多,却每每接下莺时闲谈的话题……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诡异的、古怪的、目的不鲜明的事?
分明有红绳在手,短期内他根本无需担心受制,为何不利用好这些难得的时间部署以后,反倒随叫随到地陪莺时做这些“郎骑竹马来”的可笑戏码?
那个曾数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质问又一次浮现,且声音震耳欲聋——
韩霜见,你到底在做什么?
……
“我说的这些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耳朵里?”许名承不悦。
“当然听进去啦,我知道了,爹,等临行前你再来找我说这些也来得及呢。”
“哼!”许名承照常冷嗤莺时一声,颇为傲娇地转过身去,似是要离开了。
见他说这么久都没觉出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莺时起初悬在喉咙口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甚至出声将人叫住,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爹爹已经说起临行的体己话,那女儿也便提些个小要求?远行之前,爹爹是不是也要给女儿置办点什么?”
许名承在原地站住,声线冷硬:“你要什么?”
“女儿有些囊中羞涩。”莺时扭扭捏捏道,“还有储物袋,要出远门,一个实在不够用……”
“短视!亏我还以为你能找我索要些保命的法宝,竟是要这些俗物!”
“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法宝也可以要……”莺时眨巴着眼道。
许名承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是凶巴巴地看了莺时半晌,才扔下句不痛不痒的,“待出发那日再说!”
门被合上那一刻,屋内重新恢复空气了流动。
“呼……”
莺时目送人影消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
她手脚冰凉,转身便钻去屏风里头掀被子,口中的“霜”字已经出了一半,却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霜见不在。
被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可床榻上面分明还有被人躺过的褶皱,布料翻动间隐约还能隐隐闻到股独属于某人身上的冷香——她将霜见藏在这里的记忆并不是她的妄想,只不过此时……人已经走了。
“……”
莺时保持着掀开被子的姿势未动,眉眼怔忪,分不清胸口那股淤积成一团的情绪是余惊未散,还是别的什么。
呆立了半天,她才缓缓在床边坐下,盯着角落里暧昧飘摇的烛火,觉得这个夜晚空前安静。
霜见走了,应该就不会来了,虽然现在还不到子时……原来,他有其他方法从许名承眼皮底线溜掉啊……
“唉。”莺时莫名叹了口气,不晓得自己在惆怅些什么。
她镇定地站起来,施法将烛火灭了。
反正明天,还会相见——她终于要自由了!
……
选拔日是个雾气缭绕的阴天。
云水宗内外门之间有一处巨大的石台,石台正东方向此刻摆了一排座席,两侧挂着幡旗,而石台的其余三面,则围满了宗中弟子。
台下的低语此起彼伏,小声的议论打从唱了接下来对战的弟子的姓名后便没有断绝过——
许莺时对孙玄毅!
这场比赛,有任何值得一看的空间吗?
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不过待看到少女现身后,多少还是被引去了些注意力,全场目光都锁定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