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需以匠人之身,重塑佛躯。限石匠八十名、画师二十名、诵经僧一名,取功德墨描金相,以无垢石补法身,七日为限。”
莺时迅速看完后,得出一个简单的总结:本轮试炼的内容是以匠人身份入住无间寺,并在七天之内为巨佛重塑金身。
……总觉得蛮奇怪的,肯定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才对!
莺时一脸严肃地仰头打量着巨佛那副残缺的身躯,要修补它的确是个大工程,可关键是这个任务本身很难建立淘汰的标准啊。
谁出的力少谁就淘汰的话,只怕择的也不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而是在挑选力工。
所以说,寺庙里应当会发生点其他的事,来制造淘汰者。
“这石碑充当的便是天音的作用吧?”有同样看完碑文的人反应了过来,“都先省省力气莫要呛声了,这无间寺似乎当真是需要协作的试炼!”
“石匠八十人说的该是我们?加上另二十名画师与我们不在一处,那为何多出一名诵经僧?不是只有一百名弟子晋级吗?”
“……话说,你们有没有感觉,灵力在此地不起作用?”
这话一出,全场沉寂了有半分钟,想来所有人都在暗中运气尝试,而结果显而易见——无间寺中,存在对灵力的限制。
可天罡会武作为修真界面向新秀们的最权威的考核,不考察对修士来讲最重要的灵力深浅与修为高低,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这场复试处处透出奇怪来,莺时心里也不由打鼓,她现在最惦记的就是画师们都在哪里!准确来讲,是霜见在哪里。
反正终归是要进到寺庙里去的……说不定画师们已经在里面了呢?
莺时踟蹰了一瞬便第一个有了动作,她顶着众人复杂的目光率先迈过了庙门。
于是门外的人便都看到,身穿云水宗制服的弟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着灰布衣衫、头戴布帽的少女匠人站在了庭院中。
嚯,还有一键换装!
“我们也快进去吧!”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余人也蜂拥而上,尽数涌入寺庙中。
实际走进去后,便发现内部的空间相当不科学地扩展了,比之在外面观察时还大上数倍。
但巨佛反倒像是缩小了一圈,只剩下三四米高了。
莺时与佛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谨慎地观察它,它的体积虽然缩水了不少,但残存的威仪依旧迫人。
巨佛的头颅有缺损,肩膀裂开道缝,左手臂整个消失不见,右手臂则少了两根手指。
躯干还相对完整,只是表层有不计其数的坑洼,彩绘更是尽数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石质胎体,仅剩的金漆也颜色暗沉,斑驳陈列着,如同干涸的血迹。
莺时望着巨佛半阖的眼,觉得有点不舒服,虽说是很常规的慈悲像,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好像来人了!”人群中有人提醒道。
的确有数道脚步声逼近,莺时转头望去,便见庭院对侧的窄门中率先走出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褪色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看起来倒当真像位落魄画师,清贵优雅,与在场所有灰扑扑的石匠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画师的衣服比石匠更华丽吗?
似乎也不是,比如跟在他后头的其他画师,看上去就没有那样“高不可攀”。
大家的衣袍分明是浆洗过度的皱巴模样,发饰也寒酸得可怜,瞧着就多年不曾吃过饱饭的样子。
眼看着领头那位画师径自朝他们走来,石匠队伍中有一名高壮男子表情严肃地行至最前,抬臂拦住去路,目光紧盯来人的脸,厉声道:“石匠、画师与诵经僧说不定是三个阵营,没搞清楚晋级的方法前,彼此还是莫要接触了!请先与我们保持距离!”
他的驱逐令尚未说完的,从他胳膊下面已经飞快钻出去了个石匠少女,冲着画师便跑了过去。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过去做什么?!”高壮男子下意识想要阻拦住这个“投敌”的冒失鬼,可才要出手时,对面那位特立独行的画师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男子僵住了几秒,反应过来时,石匠少女早已凑到画师身边。
她冲得急切,身形不稳,画师还轻轻扶她站好,而后两人便低声讲起了话。
“吓死我了,还以为这场试炼分了支线地图,我们身份不同会见不到你呢!”莺时小声道。
她心中早没了昨夜那股莫名的尴尬,再一见到霜见只觉依赖万分。
“你感觉如何?”霜见微微蹙眉,关切问她。
莺时默了下,抿唇笑起来:“我感觉……你穿这身真好看!”
“……”霜见的长睫明显颤了一下,他似乎快速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装扮,才有几分不自然道,“我是问,你身体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噢!还好,只是刚进来时有些胸闷气短,现在已经好多了。”
霜见凝视她微微泛红的耳朵,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无间寺中布施了玄法,对灵力的压制亦会影响到血契,你我还需在此巩固一轮契书。”
“……还是血泪交融便可吗?”
“嗯。”
“好,那我们早点进行吧,以防夜长梦多。”莺时嘀咕道。
高壮男子眼见两人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实在忍不住想去阻止,可这会身后有人将他叫住了。
“何必多管闲事,你不认得那二人是谁吗?”
一旁有人得了这句提醒,不由恍然大悟道:“哦,可是云水宗的那对师兄妹?”
高壮男子没好气道:“同门又如何?!复试之中可不以宗门分化阵营!”
“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话说你为何笃定石匠、画师、诵经僧分立三方?三种身份的人数都不一样啊,天罡会武可不会设立这种严重失衡的考题。”
“正是如此。”
一道格外年迈的插话声让众人不由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窄门之中缓缓走来一名须眉老僧,旁边有一名画师搀扶着他,竟是姿态恭敬的段清和。
老僧在众人面前站定,行了一个佛礼后,悠悠道:“吾等齐聚于此,皆为赎罪,石匠亦或画师,不过是渡厄之舟筏、立功之俗身,诸位不必因这无谓的皮囊起争执。”
“……莫非您就是诵经僧?”有弟子懵道。
“非也。”老僧含笑摇头,“诵经僧已守在诵经阁中多时,贫僧不过是无间寺中一名平平无奇的扫地僧罢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托着两样东西,一颗莹白石块和一方金色墨块。
“此乃‘无垢石’与‘功德墨’。”老僧介绍道,“自今日起,每天,诸位房中都会得此一份定量。石匠得石,画师得墨,不多一分,亦不少一毫。只需人人持守本分,将每日所得之物,尽数用于修复佛身,七日之后,足以再现宝相庄严。”
“今日就会有吗?”
“没错,诸位自可回房辨认。”老僧将石与墨重新纳回袖中,抬手指向寺庙西方,那一处林立着好几排屋舍,“日落钟鸣后,尘缘暂歇,诸位当各归其所。一房一人,一门一世界。入夜后万籁俱寂,正是涤荡心尘之时,切记……莫要惊扰了这份清净。”
一房一人,是独居诶!
……可是不让串门,这该怎么办?
莺时扭头看向霜见。
霜见也垂眸向她望来,才一对上视线,莺时马上摆出了“怎么办”的口型,而霜见微微冲她摇了摇头。
底下有人再次抛出问题:“前辈,这功德墨与无垢石,是否但凡少了一人的份额,都不足以修筑佛身?”
老僧笑着颔首,很是高深莫测道:“既是定数,自然不可缺斤少两。”
“那做工时,我们彼此监督便是了。”
老僧对此不置可否,只偏头望向巨佛,行礼躬身,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佛心如镜,可观众生……望诸位,好自为之。”
话闭,他竟闭上了眼睛,原地开始打坐。
还有人心存疑虑,出言想让老僧解惑,但马上便响起了极其沉闷的钟声:
“咚——”
声音没有源头,仿佛凭空响彻在寺庙上空,听在所有人耳朵里都是平等的真切。
众人都有几分呆愣,莺时也是,但很快她便飞快扯住了霜见的袖子,拉着他就往屋舍那头跑。
老僧都说了,晚钟响起以后,得各自回房呢,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咚——”
第二道钟声接踵而至。
无比昏黄的天光转瞬间向黑夜转去,晚钟的响彻似乎伴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它不给予反应的时间,只是冷酷宣告着时辰已到。
有人领跑,自然有更多人明白过来,可惜大家都无法运行灵力来瞬步,唯有一齐百米冲刺往屋舍里跑,匆忙抢着房间,过程中不乏有“这一间是我先看中的”之类的推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