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那块曾被取下方砖的孔洞为中心,一整片墙体向内倾颓,青砖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哗啦啦塌落下来,甚至“流淌”到了她的脚边,激起一片蔓延的尘雾。
灰白色的土气模糊了废墟之后的人影,但莺时依然对上了霜见的眼神,他紧紧盯着她,眼眸中有种急迫的恳切,喘息稍重,月白的衣袍上也已经沾了不少墙灰。
“……”
莺时彻底吓呆了。
她本能地看向门外,唯恐身为NPC的老僧会忽然向疑似违反了夜间规则的霜见发难,可门外竟然根本没人了,而且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天竟然都已经亮了!
怎么可能呢?!
夜晚的时间只怕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可黑夜的确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又是那古怪的昏黄在统治着整片天与地。
莺时的腿完全软了,而这时霜见早已穿过倒塌的墙体缺口,踏着散落的砖块,两步来到她身侧,扶住了她。
“可有受伤?”他低声问。
霜见为何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听他已经讲了话,莺时也管不了其他,要淘汰两人也得一起淘汰!
她焦急地两手抓住霜见的手臂,激动问道:“墙塌了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会,天已经亮了。”霜见哑声答。
但他并不是在天亮后破墙的。
准确来说,反而是因为他有了出格的动作,天才亮。
这个地方很诡异。
他在两次轮回中,都未曾经历过这一轮试炼。
他向来渴求变化,渴求脱轨,渴求一切与从前不同的选择。
但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脱离掌控的不安。
……他没有把握。
他没有把握保证莺时的安全。
有血契在身,他完全能感受到莺时强烈的恐慌与无措。
若能一直感受还好,但从某一刻起,仿佛二人之间的链接被切断了一般,莺时被带入了某个独立的异空间。
与她的安危相比,复试的通关与否简直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找到她。
“方才你遇到了什么事?”霜见问。
“我昨晚……”莺时张口便要提自己收到恶鬼阵营来信的事情,可她的嗓子好似失声了一般,竟然吐露不出来那些话,急得憋红了脸,“救命,我说不出……”
——诶?这句话倒是畅通无阻。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昨夜经历的事情还真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规则!
只有规则才能限制她的肉.体,而蛊惑只能在精神层面带来伤害……
所以是,她现在是个游魂咯?!
而霜见明显没有和她雷同的遭遇,她们该不会不是一个阵营了吧?
莺时恍恍惚惚地张大眼睛时,霜见早已心领神会。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望向室内的一片狼藉,以及包围着二人的烟尘,不由觉出一二分窘迫,他抿唇道:“抱歉,是我行事冲动了,我们可以先离开这里,过了昨夜,寺庙里大抵已多出了空房。”
莺时被憋得难受,甚至没注意到霜见口中那句“会多出空房”的表达,那代表着昨夜已经有了被淘汰的弟子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钻规则的空子来与霜见互通消息,没几秒钟竟还真的想到一个!
莺时蓦地蹲下身去,选了一块覆满了墙灰的青砖,用指头在上头作起画来。
她先画了一个卡通幽灵,又在幽灵上画了个双手合十的光头小人,这块砖便被占满了。
转战下一块,这次是一封落款为幽灵的信,她在旁边还补充了一个冲向自己的箭头。
再回想起老僧当时说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话,她在第三块砖上写了两个阿拉伯数字七,又画了个天秤,左边是幽灵,右边是光头……
画完后莺时还想辅以一两句语言解说,可是那股禁言的受制感便又一次出现了。
那些画能逃脱制裁,恐怕是因为绘制笔法太过现代,根本无法被副本意志给捕捉到。
没办法,她只有停笔仰头,眼巴巴地看着霜见,希冀道:“霜见,事情就是这样,你看懂了吗?”
“……”
霜见跟着莺时蹲坐下去,静静地凝视着那三块抽象的青砖。
被莺时的画技“熏陶”过几次了,他对她笔下的东西还当真有几分认知。
比如那个光头合掌的线条小人,代表的不是老僧便是巨佛,又因其眼睛仅用下凹状的一根线来表示闭目状态,基本可以锁定是院中那尊佛像。
莺时想告诉他,佛像之下,存在某种东西。
那东西是用不太规整的方形来描绘的,且它也长着一对眼睛,不过眼型是上提的墨点状,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睛还是在莺时描绘的“弥若天受难图”中,他猜测莺时习惯于用这个眼型来表达人物的邪恶。
一个邪恶的、非人形的、与佛陀对立、被佛像镇压的东西是……恶鬼吗?
“你收到了……”来自恶鬼的书信?
无法说出口的话让霜见愈加了然。
他长睫低垂,表情未有大变,不再试图说什么,而是用袖子的内侧轻轻擦去莺时沾了泥灰的指头。
莺时全程关注着霜见的反应,看他也表现出了话语被突兀截去的反应,猜想霜见是猜对了,高兴地都快要跳起来!
这种被人懂的滋味原本就很好,在极端情况下只会更加倍的好!
她用力地点点头,甚至有些感动,感动到眼眶犯热。
“就是这样的!霜见,你好聪明!”
她现在可太需要被读懂了,因为无间寺和天山雪原给人的感觉格外不一样,像误入了中式恐怖片场,让她都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在比赛中,而且剧情不曾写过所带来未知还会加剧她的心慌。
莺时也是直到此刻才开始后怕。
她如今抽离出来再去审视昨晚的经历,便意识到自己最后极其想和老僧对话的状态很不寻常。
如果没有霜见及时破墙打断,还不知到会发生什么……
啊啊啊霜见又是唤醒她又是读懂她,他为什么会这么好?
热意游走到胸口,莺时忽然很想对着窗户大喊两嗓子,不然总是莫名地心颤!
连手指也被霜见用衣料轻柔地擦干净,这叫她更是迷糊,但在发现霜见的手背上竟残留有斑驳的血痕时,她一下子清醒了,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霜见的手背上,从指关节到腕骨,遍布着密集的擦伤与瘀紫,最严重的是中指与无名指的指根处皮肉绽开,深可见骨。
没有了灵力伴身,想突破一堵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那伤势光是看着就让人疼痛不已,可霜见却似乎毫无所觉,任由那伤口暴露着,只在莺时目光触及的瞬间,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想把手整个藏回袖子里。
“是不是很痛?是我太粗心了,居然才看到你受了伤……”莺时愧疚自责,匆匆捉住霜见的小臂,一张口喉咙就有些发紧,“我找水源给你擦拭一下好不好?再做包扎……”
“不必。皮外伤而已,不会痛。”
“怎么可能不痛?你又不是铁人,这么深的口子去医院缝合都得打好几针麻药……”莺时哀戚说到一半,忆起霜见前不久还用簪子洞穿过自己的手掌,但没过几天便长好了,灵药奏效是一方面,男主本身的“小强”体质也是一方面。
想到这里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会有“小强”体质?
因为剧情要求他要一直挨打、一直受伤,但又不许真的死。
原文中的韩霜见就是这样的,不管是封印松动前还是变强后,他始终在“死去活来”,旧伤添新伤。
书里不会过多描写他受伤濒死的痛苦,只会着重写他打脸反派的翻身仗,以免影响读者阅读时的观感,让大家看得不爽。
竞风流倒是把详略得当玩明白了,可人生要如何详略得当呢?
阶段性收获的成就当真能抵过过程中所有的不顺遂吗?
细想下来,“小强”体质其实是件蛮可悲的事。
莺时很不希望霜见作为穿越者会继承原男主这样的体质,可目前看来他貌似很有这个趋势。
……霜见他,好像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
甚至可以说,他似乎把他自己看得很轻,一种工具性的轻,一种自毁式的轻。
是因为持久处于痛苦环境,会磨平人灵魂的重量吗?
莺时的心里忽然变得苦涩。
不要,不可以这样,不能因为痛苦频繁地降临就对它习以为常……
才不要继续痛苦下去!
“哪怕你不会痛,我也会觉得痛,因为你是关心我的安危才会受伤的,你不肯包扎,伤口就会在我心里结痂的!”
莺时扑过去抱住霜见,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两团滑稽的泪点,她的嗓音被闷得含糊不清,努力压下复杂的情绪翻涌,哽咽道,“霜见,你是很好的人,你也要对自己很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