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众人只是交换眼神,盯着老僧保持缄默。
莺时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些了然,昨晚见到了老僧的人只怕不少吧?
“时间有限,既已齐至佛前,便当各归其位,涤罪立功。”老僧又道,“画师请移步东厢画坊,研尔等手中功德墨,描摹金相……石匠请移步西院石台,磨尔等手中无垢石,修补法身。”
“……”
没人动。
老僧抬起眼皮,长至胸口的白眉稍稍抖了抖。
僵持之下,只听“咔嚓”一声。
无比清晰的碎裂声自众人头顶传来。
——庭院中央,巨佛的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一道本已存在的深邃裂缝正肉眼可见地加深。
“佛手要断了!”终于有人失声惊呼。
这句预告只提前了一秒,下一秒,完全裂开的佛手便轰然坠落,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迸溅的碎石。
巨佛双臂尽失,更显残破不祥了……
老僧静立原地,僧袍纤尘不染,他叹了口气:“法相崩摧,匠人绝不可坐视不管……白日苦短,晚钟无情,诸位,还请尽本分,莫要负光阴啊。”
这一回,终于有人动了。
他们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再信任这名老僧,都知道既定的规则是不会变的,比如初入寺庙便看见的那座石碑。
说了要修筑佛像,那就得真的修筑,或许白日的老僧是个正常的接引人……
“佛像还在开裂……走啊,都快去石台!”一名石匠带头朝着西院冲去。
“画、画师呢?画师跟上啊!”
见霜见蹙眉站在原地似乎想和自己一起去石台,莺时忙推了他一把,“你也快过去吧,不要担心我!”
霜见却又回头看了她两眼,快速道,“万事小心。”然后依然没走,似乎要目送她先离开。
“嗯嗯,我会随机应变的!”
莺时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跟着大部队跑了。
赶到西院之外,她握着手中沉甸甸的无垢石驻足,扭头看了一眼庭院中央那尊失去了双手的巨佛。
她作为“游魂”的“本分”,与这修复的工作背道而驰啊……
一会儿,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莺时心里在默默盘算,如果想搞破坏,在众人眼皮底下可不好进行,但在真正走进西院,看到所谓的“石台”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这一思量其实很没有必要。
——石台是独立的。
如同一个个格子间,每人拥有独立的窄小空间,且那空间中,存在一枚与无垢石一模一样却色泽暗沉的石头。
此地不仅不提供弟子们“互相监督”的机会,还连浑水摸鱼的假货都给准备好了!
第36章
◎未成年◎
“石料若是磨好了,便依次去修补法身吧。”
老僧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响起。
莺时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能够适应了,闻声眼睛都不眨,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来,自西院里走出去——依旧是独自一人的。
前一个人完成了个人的单日修补工作,后一个人才能出去。
每一个环节都给人充分的自由,提供搞破坏的空间。
然而,下山容易上山难,搞破坏能那么容易,说明那是在“下山”。
莺时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反正她手里拿着的,仍是货真价实的无垢石。
她考虑得很清楚,且不说“邪不压正”的核心价值观深入人心,光是恶鬼那封信的内容,也暗藏玄机。
助力恶鬼破鼎当真是好事吗?
它出来之后,当真会对那些供养它的游魂进行大赦吗?
恶鬼战胜佛陀,当真就代表游魂战胜了匠人,自复试中胜利吗?
感觉绝不会那样简单。
恶鬼这一概念,叫莺时联想到了魔修。
魔修之间就没有大团结意识,他们会彼此杀戮、相互吞噬,这恶鬼也保不齐会一登场就把她们这些游魂都吞了来补充实力!
反正倘若真的存在半数游魂,他们中说不定会有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起码在摸索了完整的规则之前,莺时自己还只想做个“好人”。
她没想到走到巨佛之下时,会看到新梅。
虽说石匠们内部得依次做工,画师们也是同样,但这两拨人因为使用的材料不同,倒是可以同时在场。
作为画师的新梅此刻正在佛脚下涂涂抹抹,见她来了以后,慌得险些没有捧住手中的墨。
“莺时……原来是你!”她重重呼出口气,难看的脸色稍微转好一些,一边把砚台藏到身后,一边飞快扯来个话头道,“先前实在没有机会找你说话,你可注意到了,卫开不见了!”
哎呀,新梅怎么一点也不精通演技?
她简直把鬼祟表现在脸上了,莺时一下子就辨认出了自己这名游魂同党。
她不好揭露,也在生理限制下讲不出互认身份的话,只能给新梅点台阶下,顺着她的话道:“卫开师兄的确不在这里了,可能是昨晚触犯了某些规则,不慎被淘汰了。”
“是啊,这场复试太玄秘了,至今还没摸清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新梅叹气道。
莺时拿着个模样酷似铁锤的工具,慢吞吞地把无垢石敲进佛像缺了一块儿的脚掌里,努力暗示道:“可以先摸摸鱼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摸鱼,是什么意思?”新梅不解,“莫非这寺庙中还有一方鱼池?”
“不不不,我指的是偷懒。”
“……原来如此,好新奇的说法,的确是该摸鱼,你说得没错。”
新梅眸光闪烁地盯着莺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肩膀也没那样紧绷了。
她明显识别了莺时的暗示,又把藏到身侧的砚台给端了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着金边。
压力纾解了以后,她也忽然多出些了八卦之心,竟然问道:“话说,莺时,韩师弟当真爱慕你吗?”
“爱、爱慕?!”莺时懵了下,气血不自觉上涌,忙道,“新梅,你也相信那些传闻了吗?那天的事是误会呀,霜见吐血只是身体原因,才不是什么对我求而不得以至于气火攻心呢,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怎么还会产生这种误会呢……”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整体的感觉。”新梅摩挲着下巴道,“韩师弟看起来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却只和你形影不离。”
这点没错,因为他们俩是这异世中唯二的穿越者伙伴,当然要报团取暖。
“我们是比较投缘。”莺时含糊答道。
“投缘到了要和你睡一间房的程度吗,只有道侣才会这般做吧?”
“墙体倒塌的事其实另有隐情,只是我在人前不好说罢了,反正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莺时嗫嚅道。
“好吧,我还以为韩师弟已经粘人到那个地步了。”新梅说,“你不知道,画师们最初是出现在后山,大家都还搞不清状况时,韩师弟已经不管不顾地走进庙里去了,单是为了找你。就好像他连能不能晋级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你。”
“……霜见他的确是比较有主见。”
“有主见是这个样子吗?有心上人才这样吧。”新梅嘀咕道。
“……”
见莺时似乎哑口无言,新梅更是来了兴致,追问着:“难道你从没意识到韩师弟对你的心意?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她,才会关心她挂念她,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身还重!莺时,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吧?”
“……啊?”
新梅的话在莺时耳边形成多声部合唱,有种佛祖捉拿孙悟空时的电子佛音效果,听得她两眼圆瞪,直接被镇在了五指山下。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
会关心他挂念他?
会把他的安危看得……呃,这一点倒还好。
可三分之二的吻合率依旧让莺时心颤:天啊,难道她喜欢上霜见了?
她的确对霜见十分有好感,但那应当只是单纯的对聪明又温柔又好看的人的欣赏、对老乡的依赖之情,还有随相处与日俱增的深厚战友情,以及在血契作用下逐渐激增的生理性向往才对吧!
难道会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莺时没有过恋爱经验,可她“喜欢”过很多人,最喜欢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大胖狗毛毛和朋友们,都并列第二……每个喜欢的人都会被她粘着,她自然而然地把霜见也列入其中。
但倘若这份针对他的喜欢,是另一个单独的赛道的话……就不对劲了啊!
霜见比她还小,她向来是不看好姐弟恋的,不过,这是因为现实里的年下男生都太过幼稚蠢钝的缘故,而霜见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特征,他简直就像个二次元的纸片人一样完美。
可关键是,放在现代视角审视,霜见还相当于在念高中呢,还是个十七岁的未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