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口提出个执行字面意思的方案,觉得自己是在往正事上扯话题了,气氛想来会变得严肃起来了。
“……莺时。”霜见开口,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炙烤的砂石中磨出来的一般,“你先转过来。”
“……”
救命,好害羞。
莺时僵硬地挪动了半个脚尖,像一名方向感很差新兵蛋子,歪斜地驻足站好,视野只敢定在霜见的小腿处,不敢上移。
听他与平日有些差别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入耳中:“摩诃萨埵王子路遇虚弱母虎欲食幼子,心生无边慈悲,愿以自身血肉,满足饿虎生存之饥,以此斩断其继续捕食杀戮的业链。”
“……嗯嗯。”
莺时无意识地点头。
“摩诃萨埵牺牲自身,镇压了饿虎之恶、解救了二虎之命,此为舍身饲虎。”霜见话音稍顿,“而以身饲鬼,与之思路相似却不相同……恶鬼之欲,并非生存之饥,而是,一种吞戮的贪婪。”
“原、原来如此,那该怎么办呢?”
莺时有心竖起耳朵聆听这“成佛”的奥义,可无奈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完全静不下心来品读,只好妥协般地着想,作为恶鬼的化身,想来霜见现在是极有发言权的,她只要能听懂他最终的结论就好了……
霜见果然掰开揉碎道:“若能以一己之力,承担其全部贪妄,或许能令其饱足休战,间接实现感化镇压之效,平衡此间善恶,得证菩提。”
“意思是,我一个人来满足你的欲求,以此让你不在无间寺中作恶,从而变相达到镇压恶鬼、解救无间的目的,立地成佛……是这样吗?”莺时懵懂道。
等了半晌,才听霜见应下:“……是。”
“……噢!”莺时的心跳兀地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她似乎也明白了这个概念究竟代表什么,手足无措地揪了揪自己的衣摆,继续低头盯着霜见脚下的那片虚无,目光灼灼,“那……我要如何满足你?作为恶鬼的你,现、现在想要什么呢?”
“……想要你抬起头,注视我。”
霜见哑声道。
第40章
◎复活卡◎
天亮了。
均匀的昏黄不似破晓也不似薄暮,只是毫无道理地重新铺满了包含这方诵经阁在内的天地,宣告黑夜结束。
白芳岁跪坐在磨损得露出草梗的蒲团上,她穿着一身浆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底色的缁衣,一顶同样质料的斗笠戴在头上,垂下的轻纱遮掩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它绝不至于叫她看不清院中巨佛的模样……
绝不至于。
白芳岁迟疑地抬起手,将轻纱完全掀起——果然,哪怕没有了这层薄薄的障碍,佛像的轮廓依旧朦胧。
透过诵经阁的小窗,她每时每刻都能望到巨佛,近乎和它平视。
在白天,它的轮廓理应清晰明了,为什么现在却显露出一种“融化”、“等待重塑”般的状态?
且不说匠人们对佛像的修补不过是一种象征层面的做工,哪怕实打实的,昨日大部分人也都只触碰了巨佛的腿脚,但现在发生变化的地方是全身。
是幻觉吗?
白芳岁的眉头越锁越紧,身前桌上的经书已完全读不下去,她现在头晕脑胀,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
自从进入无间寺开始,她便被困在这四方的阁楼中,整日要翻阅数不清的经书,若是其中有些线索也便罢了,可它们完全杂乱无序,甚至有不少重复的内容,光是释迦摩尼作为摩诃萨埵王子舍身饲虎的故事她就读到了不止三遍。
仅仅是重复,也不足以让她太过难受,她自幼经受最正统、最严苛的神女教学,要背诵的心决、术法不计其数,每一个都比经文枯燥百倍。
她真正无法忍受的是经书中会记载不少“阴暗”的故事,哪怕它们本质上是想揭露“报应不爽”、“自作自受”等佛理,又或是想展示世事之无常、欲念之无尽的真相,都依然让她觉得排斥。
她会觉得那些内容……不够光明、圆满、纯粹。
师尊分明说过,这场试炼是适合她的,或许能帮她解开心中的郁结的,为何她现在却感觉烦闷更甚,完全找不到方向?
白芳岁冷不丁自蒲团上站起了身,匆匆走到未曾锁上的屋门边,手已经抚上了门板,却又在上头顿住。
……不,还不行,她不能出去。
她与匠人们不一样,她的使命是“证得菩提、求得大道”。
她得在这间阁楼中勘破大智慧——老僧是这样告诉她的。
所以,她需要遵守规则……
白芳岁拧眉收回手,重新跪坐回蒲团上,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可环境似乎不允许她如愿,庭院中响起无比惊骇的嘈杂喊声:“快,都赶紧过来!那是不是、是不是扫地僧的尸体?!”
……
这声叫喊响起后,莺时不免有种作为共犯的心虚之感。
她混在人群中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扮成毫不知情的模样。
真正的凶手,霜见,此时并不在这里。
因为现在是白天,已经化身恶鬼的他,只能待在佛像的镇压之下。
不过没有弟子会因一人的缺席而觉出异常,因为今天也有不少被淘汰的人,包括昨日还和莺时聊过天的新梅也不在了。
冥冥中,她觉得新梅的淘汰与她用假墨汁搞破坏的选择是相关的。
“不过才第三天,竟只剩下二十六名石匠、九名画师了,那位只闻其名的诵经僧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一夜之间,竟又淘汰了这么多人?”有人惊惧道,“甚至,连指引我们的老僧都死了!他怎么会死呢?”
此刻,老僧的尸首正“端坐”在屋舍与佛像间的必经之路上,他面色乌黑,七窍流血,脖颈上有一道非常鲜明的掐痕。
弟子们正想围过去辨认清楚,那尸首却突然又化成了一具枯骨,转瞬间不再维持人形,彻底倒塌了。
没预想到还会有“第二形态”,大部分人都大吃一惊,迅速后退。
“……一定是某些人搞鬼了!”第一个发声惊呼者咬牙道,“昨日我还觉得奇怪,那石台上为何要摆出虚假的无垢石,恐怕画坊中也有伪造的功德墨吧?现在的一切后果都肯定是有人掺假导致的!这下别说佛像的修筑还能否如期进行,连接引人都没了,我们彻底变成了无头苍蝇,又该怎么办?”
“……”
短暂的沉默,暂时无人响应他的话。
显然在更多人眼中,老僧很难与“接引人”这一友方身份划等号。
好半天,才有第二个人问:“扫地僧曾说过石与墨的份额都是定量的,少一丝一毫都无法重现宝相庄严,那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莺时知道得比旁人都多,但现在不是她该开口进行讲解的时机,她谨慎地保持沉默。
“倒不必如此悲观。”段清和沉吟道,“若路已经彻底无法走通,想来复试早便结束,我们也不会还留在此地了。黑天白日交替的规律我们还未能掌握,只怕黑夜会降临得太快,令我等措手不及,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今日的做工完成,若有空余,再来讨论。”
有他带头,众人也纷纷冷静下来,哪怕心中还惶惑不安,也只能朝着石台画坊奔去,重复起昨日的工作来。
……
莺时再次揣着真的无垢石走到巨佛之下。
白天,巨佛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但她也发现了,佛像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不少,五官也模糊起来,不知道这变化是不是对她思路的佐证。
可惜不能马上和霜见讨论一二……
回想起昨晚的经历,莺时盯着佛像“外壳”的目光有些发直,有种“霜见现在就在佛像之下、她依然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感觉。
她有些慌乱地抬手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碎发,确认过自己着装整齐,才小心地蹲回巨佛脚下,抡起小锤镶嵌石头。
做工的动作一板一眼,心中杂念倒是颇多。
她总觉得那股脸红心跳感还在持续……谁能想到,恶鬼的第一个祈愿,仅仅是被她注视这样简单呢?
可说来简单,实际执行起来简直快要了莺时半条命。
霜见不许她背对,不许她闪躲,用直白的言语索求她目光的投注。
于是她只能看。
看他颤动的眼睫,看他紧抿的唇线,看他喉结每一次克制的滚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清冽的气息无处不在,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她甚至能听见彼此交织的、越来越乱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失了控的心脏也在拼命擂鼓,快把鼓锤敲断。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好像很短,她不知那样“注视”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间小小的囚牢中,化成一滩甜腻的水了!
说是煎熬,却又不对,莺时难以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质问“恶鬼”:怎么能如此知足呢?只是想被别人傻傻盯着叫什么贪婪!贪婪的表现分明会更加过分、更加出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