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的声音穿过炽烈的火墙,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此中的“宽恕”之意,清晰地刺入霜见逐渐因业火罚罪而闷痛的耳朵中。
火海似乎都被这句话震慑住了一刻,那猛烈翻腾的火舌骤然一滞。
霜见于无边的痛楚与自我厌弃中,猛地抬起被汗水与热浪浸湿的眼睫。
他看见了。
隔着摇曳的火光,他看见了莺时那双写满了焦急、关切,却没有丝毫恐惧与厌恶的眼睛。
她站在那道火墙之外,怀里抱着那只懵懂的小猪,仍在努力穿透结界来到他的身边。
哪怕身体始终无法跨越“罪人”与“无罪者”之间的阻隔,她却努力在用声音向他传递她的判决。
她说:没关系。
“……”
霜见的呼吸暂停了一刻,恍惚间他忽然懂得了“皈依”的概念。
从前,他觉得加入、信奉密教的都是一群可怜可笑之人。
那些人连自己都靠不住,却奢求有其他人能够去救赎自己,渴望虚无缥缈的教义能够带他们脱离苦海。
他们跪拜虚无,将脊骨与魂魄一并上缴,祈求得到某种本就不存在的垂怜,祈求度过更好的一生。
霜见确信,就算轮回成百上千次,他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他的命只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由命运决定,不由天道决定,不由“规则”决定,更不由具体的某个人决定才对。
他永远不可能向那些东西臣服,祈求外物来向他伸出援手,将他从深渊中解救。
可此刻,烈焰焚身,谎言将碎,面对莺时,他……却想对她俯首。
他好像已然成为了莺时的信众。
他在意她的判决,恐惧她的觉知,渴求她的宽恕。
而如果她弃而不再看他,也许他会死。
……是的,他会死。
霜见舔了舔唇,全身微微颤抖,他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点下头,知晓莺时未必会看见,他尽可能控制着声线的颤抖,平静道:“我吸纳了弥若天散出的幽冥鬼雾,魔气……自此缠身。”
会死,所以去选择断尾求生吧。
去坦白所有谎言中最微不足道的这个,用以掩盖其他的罪大恶极吧。
请莺时接受他肮脏的、罪恶的信仰。
他要以最表层的罪孽作为通关令牌,继续做那名注定走向不得超生的死局的卑劣的信徒。
——他会死,但不是现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包裹着他的冲天业火默默地小了一圈,炽烈程度稍稍衰退。
尽管霜见那句坦白的话也并非是全部的真相,甚至可以说只是钻了文字表达本身不够精准的空子,可没人能说那句话有假。
残留于云水宗的那最初引他入魔的鬼雾,的确经由了弥若天的手散出。
此刻,虽然业火并未熄灭,仍在他周身静静燃烧,带来持续的灼痛,但火势已不再遮蔽视线,也不再形成那隔绝着莺时的骇人火墙。
火势真的小了,坦白有用!
莺时松了口气,她甚至没有多在意霜见刚才承认的话语内容,她只想迅速冲至霜见身边,她要继续干涉他的痛苦,保护他在业火考验下脆弱到近乎透明的心。
面前这道低矮了些许的火墙,它会不会已经不再具备结界之力了呢?
莺时紧紧抱着香香,试探着跨过去,但眨眼的功夫火墙中便又孕育出了一只幽幽飘荡的火之精魅,它嬉笑着转悠了两圈,直直逼至莺时身前,近乎抵着香香的鼻子,用那道尖细的嗓音道:“他在避重就……”
“就”字讲到一半,忽而被“哧溜”的进食声给压了下去。
怀中的香香支棱起脑袋,黑豆眼盯住面前摇曳的火光,张开嘴,啊呜一口便咬住了一缕跃动的火苗。
它自然得就仿佛在生门外啃食蛋壳一般,转瞬便将蕴含着业火之力的精魅给吃进了肚子里,然后还轻轻打了个嗝儿。
动作比跃跃欲试着要出来扫清障碍的鬼雾还更快!
精魅被香香吞吃入腹的瞬间,整个死门内的大火都停息了一瞬。
莺时目瞪口呆,还在不明所以地惊愕着,已经感觉地动山摇,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抱紧怀中茫然打着嗝的香香。
脚下滚烫的黑色岩地突然在猛震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溅而出,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砸落。
霜见身影如电,没有了业火的掣肘,他已在崩塌的巨石与岩浆间疾驰而来,一把捉住踉跄不稳的莺时的手臂,将她带离原地。
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擦着他们的后背轰然砸下,生生撕裂了地表,造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缝。
这时连闪躲都不具有意义了,因为裂缝已经如同深海中的漩涡,将站在地面之上的他们统统“吸纳”了去!
熟悉的眩晕与失重感包裹全身,视野早变成一片漆黑,耳畔充斥着空间撕裂带来的尖啸,只有霜见紧紧箍住她手臂的力道是未知中唯一可供参考的依仗。
是死门的考验结束了吗?还是……要这样无休止地坠落,闯过一关又一关?
混乱的念头在莺时脑中不断闪过,她直到落地之时才捕捉到最该想到的、罕见的符合原文走向的那个可能性——死门之下,是洗髓泉之域啊!
他们该不会是要第二次进入域中了吧?
第56章
◎谎言的代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入目,是一座连接着破碎穹顶与干涸泉眼的、巨大而狰狞的冰柱。
它并非晶莹剔透,其内部还存有灵力乱流过的痕迹。
冰柱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维持着那种被冻结过的水龙卷咆哮形态,如同一条被封印在这里的冰晶巨龙。
四周垂落着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凝固的冰棱,地面上也散布着碎玉质感的冰屑……
这一切当真是……太熟悉了!
莺时的记忆完全被唤醒,他们从死门坠下来的这个地方,不仅是洗髓泉之域,还是曾经在思过崖就进入过的那同一个洗髓泉之域!
几个月前,在域闭合坍塌的前一秒,她还曾与冰柱中睁开眼睛的霜见对视过!
现在,那力量爆发所造成的惨烈现场,都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思过崖下的域,与死门下的域竟然是互通的?!
而且竟能让他们两度踏入?!
莺时心中惊骇万分,而最惊骇的点还在于他们进入域的时机——从死门坠入域是难得符合原文走向的展开,可霜见还并没有在死门中濒死呢,真正发生在“域向他们敞开”之前的那个关键性事件,分明是香香吃掉精魅这回事!
“香香?!”莺时激动地把香香举过头顶,“你才不是一只平凡的小猪,是不是?!”
香香两条小短腿扑腾了一下,乖乖望着莺时,黑豆眼里依然没有半分智慧的闪光。
莺时就又去看霜见。
他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根巨大的冰柱,侧脸在冰晶微蓝的幽光映照下,显出几分冰冷的专注。
察觉到她的注视,霜见很快便转过头来同她对视,尽管他的神色仍旧是内敛的,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可莺时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似乎也很……高兴吗?形容不出,总之就算是高兴,也和正常人的高兴不一样,因为霜见本就是个复杂透顶的人。
进入洗髓泉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个洗髓泉内已经没有能帮人强化身体、充盈灵力的泉水了,对他们而言不再有助力,只能说把他们暂且从死门这一危险环境中解救了出去,转移到了又一个不知要如何脱出的密闭空间里。
“霜见……”莺时轻轻唤了他一声,斟酌着要不要就死门里的对话进行点“辞旧迎新”的总结之类的。
而霜见却与她同时开口,一张口,便是那句经典的:“抱歉……”
话音彼此重叠,霜见率先顿住,等她先讲完。
莺时眨巴着眼睛,静默了片刻,带着几分严肃之意开口道:“霜见,你这次的确该向我道歉……因为,你看扁我了。”
“……”霜见长睫微动,抬眸看向她,眸中闪过几缕错愕。
“入魔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一切呢?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抽象的身份标签给恐吓住、而不相信形影不离的具体的人的那种人?我得知真相后,难道会立刻远离你、对你大吼大叫,会表现出无比受伤的模样,从此和你决裂吗?我的形象在你心中就那样扁平吗?还是说,你根本是担心我不靠谱,会不经意中把你的身份给捅出去?”
莺时说到最后,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由弱了半分,她也开始跟着审视那最后的可能性……不对不对,她关键时刻也是很靠得住的好不好!嗯,自信一点!
在心中默默肯定了自己后,她继续道:“不管你出于何种原因隐瞒我,在面对业火的考验时,都应该把自己的安危排在首位,而不是为了继续瞒着我,不伤到我的心,而去硬抗,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