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平静道:“说点儿大家都不知道的。”
“……?”
胡小黎拧紧眉头,无法理解。
他清楚看到,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魔修的心脏周围游动的黑雾都开始疯狂沸腾,他不可能不慌张害怕。
他紧盯着他的眼神,是那种怕被拆穿的人才会有的。
胡小黎曾经在俗世的赌场见过这种眼神——家破人亡的赌徒在最后一注上下了手脚,当庄家怀疑的目光扫过来时,那赌徒抬起头,眼神就是这样子的。
其中的情绪一半是事情败露在即、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惧意,另一半则是被逼到绝路后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冷戾。
这种鱼死网破的忌惮仍旧具有十足的威慑力,让胡小黎满意之余,也觉得遍体生寒。
所以,连当事人自己都心虚至此,那菩提心又为何反应平平?
胡小黎鼓起勇气挑明道:“看来你真的蠢得无可救药,连他是魔修都不知道!我一个未曾伤人的妖被你如此惩戒,他一个为正道所不齿的魔,你却百般信赖!”
但话脱口的瞬间,他心中便猛地一沉,开始感到后悔。
——完了。
出错了,可是错在哪里?
为什么他挑明后,魔修眼里的忌惮反而消失了?
那人依然云淡风轻,但却不再是先前那样刻意伪装出来的,而是当真压力尽消。
而菩提心也无所谓道:“这一集在业火证罪里演过了。”
胡小黎虽没听得个透彻明白,却也领悟了她的意思——她早对此知情!
霎时间,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喊道:“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你还接受了?!这可是魔修啊!与你们势不两立!”
“跟你有关系吗?”莺时也叉腰瞪着他。
这种超越正魔之辨、近乎盲目的、坚不可摧的信任,彻底颠覆了胡小黎漫长妖生中对人心、对利益、对阵营的所有认知。
魔修就该人人喊打,菩提心就该是一尘不染的赤诚纯净之心,可这颗心的所有者却与魔修为伍,态度也这般离经叛道……他看走眼了吗?!
一种又挫败又惶恐的茫然席卷了他,胡小黎若没有被绳索束缚着,很可能会当场软倒。
他试图去纠正那个错误,可偏抓不住一点关于它的头绪。
魔修淡淡瞥了他一眼。
仅那一眼便让他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担忧起他的报复来。
此人出手利落又狠辣——他已经试过了一回,殒命之前连一丝一毫的危险都没察觉到,而这正是最危险的。
但这魔修现在似乎没有要即刻跟他算账的念头,只随着菩提心一起回到了石室之内。
只剩下只粉黑相间的猪还在院子里晃晃悠悠地逗留。
方才他试图掀起风暴的指控,此刻看来,就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胡小黎耗尽毕生智力回想,忽而低声道:“他是有其他怕被揭发的、与身份有关的秘密……莫非,他不是他?”
但已经没人听了。
……
石室之内。
莺时戳戳霜见的手臂,表情严肃。
“霜见,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
霜见眉心一跳,却极力若无其事地点头。
莺时不会因狐妖的挑拨而联想到他的终极秘密。
他已经打定主意将之瞒到死。
反正他已经验证了冰晶是可以被带出洗髓泉之域的,待他随莺时去往她的世界,他何尝不能是一名真正的“穿越者”?
他和莺时没有同一个过去,但可以有同样的未来。
他已经有了能让谎言天衣无缝的方法,那它便不再是谎言——他可以骗莺时一生。
莺时果然不是就“秘密”一事来挑起话题的,她开门见山道:“祭坛里头,我喝过醉生梦死之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秒钟都不可以隐瞒。”
霜见微怔,低声问询:“你想起来了一些片段吗?”
“没有。”莺时摇头,靠近过来贴着他的腰身,仰头看他,小声道,“但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未曾。你只是……很亲近我。”
“怎么个亲近法呢?”莺时盯着霜见的脸,盯向他答话的唇,目不转睛。
霜见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垂眸直视莺时的眼睛:“靠近,贴紧,一些互动……”
“……就像昨晚一样的互动吗?”
莺时追问得有点口干舌燥,她都快忘了自己最初展开“调查”的目的了,要不怎么说美色惑人呢?连想正事的时候,也会被霜见蛊惑到!
“类似。”霜见喉结轻滚。
在他的概念里是类似的,反正都是拥抱、抚摸与亲吻,论及不同,只在部位。
“但那时你因醉生梦死而神志不清,事后也全然遗忘。我……”他抿了抿唇,那个“骗”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换了个说法,“我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瞒着我?”莺时嘀咕道。
霜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恐惧。”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我恐惧你知道后,会觉得被冒犯,会后悔,会……远离我。我利用了你意识不清的状态,莺时,这并非光明磊落之事……你意识迷乱,可我却清醒。”
虽然妖丹发作,可他自认清醒,自认不该越界……但却越了。
虽然有血契驱使,可他自认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但却顺应了。
他才是那个……“欺负”了莺时的戴罪之人。
“……可我意识不清的本能都是去亲近你,你还不明白吗?”莺时低下头,又开始用单独的一根指头对着霜见的胸口慢吞吞地戳。
霜见虚虚拢住她的腰,以免她失衡,心口因她的戳弄而又痒又麻,而莺时已经停止了小动作,干脆抱住他蹭蹭,眼眸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我喜欢霜见,霜见也喜欢我。”
“……”
霜见呼吸凝滞。
脑海中不自觉地反刍莺时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揪住它一遍遍回放。
有无数长久相伴、生死与共的念头压抑不住地从心口涌出,他被它们淹没了,却不敢让那些汹涌的情绪再去淹没莺时——他想说,那可能不是喜欢。
不仅仅是喜欢。
但原来它们的真身是“爱”吗?是他一直所恐惧着的“爱”吗?
爱不是恐怖而肮脏的东西吗?怎么会让他这样快乐?
爱不是会让他丢失自我的东西吗?他的自我……他的自我只是和他一起,爱上了莺时罢了。
那……他和莺时会结为道侣吗?
是不是……只要不像那个人一样,只要永远牢牢握住莺时的手,他所排斥的一切,其实也未必那样糟糕?
“那霜见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莺时还在笑盈盈道。
霜见长睫轻颤,近乎恍惚道,“……关于道侣的缔结……”
你希望仪式在什么时候?
话却被打断。
“我们结为道侣做什么?”莺时问。
“……”
霜见倏然抬眸,又不吱声了。
他被涌起的爱意浸泡,犹如溺水之人,一颗心忽然酸酸的发沉。
他同样无法呼吸,因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我们是现代人呀,做什么道侣呢,当然是男女朋友了。”莺时红着脸勾了勾霜见的手指,“比挚友再多一点亲密、多一点特别的关系。”
“……”
“你不同意吗?”
莺时见霜见诡异地沉默,便又去抬眼看他的神情。
可刚抬起头,就猛地被人吻住。
“……唔!”
这么突然吗?
霜见的吻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堵住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口。
莺时敏锐捕捉到了他在奔涌的激烈情感浪流中颤抖的心。
啊呀……男朋友是一个相当敏感的人呢!
莺时安抚性地回吻回去,起初还带着抚慰的小心,后来就什么都忘了。
然后,情况就又一发不可收拾了。
……
第二个受困的夜晚。
弱柳扶风的绝色女子被粗鲁而滑稽地绑在石柱上。
胡小黎用仅剩的两条尾巴甩不开这捆仙索,内心焦灼,又残留着一丝侥幸。
这两个人每次抓到他后,都没有马上要把它处死的意思,除了他那次在菩提心门口用出狐毒外。
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可以再努力争取一下,改善自己的处境?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便听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胡小黎机警看去,见那魔修独自一人从石屋中走出,他的神色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叫人看不真切。
胡小黎努力睁大眼睛,此时已经想明白了何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眼神流露出恰当的哀求与顺从,忙小声道:“我不会再乱说了,我会帮你保守身份的秘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