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莹微,星光幽暗,她却一眼看到男人胳膊上的伤口,心里猛地揪紧起来。
“师道友,你不宜再多走动了。”沈绮青落了师烨山一步,他的眼睛凝在师烨山的伤口上,看到它没再有撕裂的痕迹才松口气,抬眼不经意看了下苏抧,整个人却是一愣。
苏抧闻言步子更急了一点,三两下来到师烨山身边,盯着他的伤口不敢上手去摸,只望向师烨山,眼睛里水色未消,霜白的月色下,整个人好像蒙着层淡淡的光晕。
师烨山不语,只牵着苏抧的手,把人领回祠堂里面去,不忘把门给关上,隔开一切探寻的视线。
这祠堂里只有两盏蜡烛,在他们进来的同时便幽暗地燃了起来,里头本来尘灰呛人,被他一道术法弄得纤尘不染的,霉味儿也都消散了个干净。
“别碰,伤口上头有魔气。”
师烨山交代一声,就弯腰捡了地上蒲团垫在长桌子上,让苏抧坐上去,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这才很仔细地打量她,声音有点低,“怎么哭了,又有什么值得哭的?”
不过当时那场景,寻常人见了是会被吓着,尤其苏抧那么胆小,恐怕还会因此做噩梦。
外面的修士们还在清扫战场,因为胜利而欢欣雀跃,有人燃起几堆篝火,人声鼎沸的,隔了一层窗户,落在他们这里却有些落寞,衬得祠堂里有种隐秘的寂静。
苏抧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一时间跟你说不清楚,你来先跟我说,为什么你一个外门执事,要来跟妖魔们打架呢。”
是兴师问罪的话,但她口吻里一片柔软,没有责怪的意思。
反而又像是要哭了。
烛光太暗了,有跟没有一样,苏抧看的不是很分明,只觉得师烨山眼里落着些碎而亮的光,一时间什么也都不好说出口了,只把脑袋慢慢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语气柔软,“你这个伤要不要紧啊?”
“当然不碍事。”师烨山口吻放轻了一点,几近耳语,跟她说着开心的事,“抧娘,我这次立功了。回去以后给你买项圈。”
苏抧却闷不吭声,显然没被逗高兴。
她还挂念着师烨山的伤口,慢慢坐直了身子,把男人拽着放平在长桌上躺着,自己也跟着睡下去,悄悄去牵师烨山的手。
想起来了,这一路上苏抧看见的房子好像都被摧毁干净,只有这个祠堂能让人过夜休息。
却被他们两夫妻占了。
苏抧指甲刮了下他的掌心,悄声说道,“方成业说紫乾堂被妖魔袭击,我那时候特别害怕你会出事情。”
师烨山口吻如常,“我不会出事,可以向你保证。”
“你能保证多久。”苏抧嘀咕着,“永远吗,一辈子吗。”
男人慢腾腾地把她捞进怀里,叹一口气,“抧娘,你想说些什么?”
他们在家里一直这样亲密,但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苏抧没由来着觉出了点不好意思。
她也有些被师烨山问懵了,悄悄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在无理取闹,一时没出声。
师烨山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得很低,喉咙里低低震着,“怎么会过来找我?你一直不爱出门,楚意把你送来的?”
她小幅度点着头,“原本楚意带我去紫乾堂找你,但是他们说你还在这边清理疫鬼,所以又来到这里。”
她说得呢喃,鼻尖蹭到男人的喉结,就在嘴边,忽然舔了一口。
师烨山立刻微微后仰,捏着苏抧的后颈把她给拉开了点儿,平静地睨她一眼,瞧见她自己反而是慌得不行,眼珠子来回转,又伸手过来捂他的眼睛不许盯。
“我有点饿了。”她声音发虚,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就捡点别的喋喋不休着,“哎,是楚意把我送来的,她今天御剑带我去了蜀山那边……我们两个可闯祸咯,她还得回去受罚,我觉得挺对不起她。”
师烨山却没理这茬,抬手拿走了她遮眼的手,发觉她实在是害羞,大有他敢追究就要挨锤的意思,便也略过不提,只轻轻笑了下。
苏抧敏感地很,立刻问他:“你笑什么?”
“你闯祸?”他的话里存着点儿玩味,慢慢地说,“你怎么,闯祸呢。”
这几个字组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有点微妙,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画面来,一时是那样,一时又是这样。
太可爱了一点。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苏抧没意识到自己戳了萌点,只觉得师烨山在阴阳她,决定祸水东引去八卦旁人,“楚意真的是紫英仙君的亲传弟子,我原本还不信来着,真是没想到啊。”
楚意还以为自己今天才掉马,实际上早在她来租房过去没两天,自己就说漏嘴了。
那时候苏抧就在跟师烨山私底下议论过,她说楚意这人竟然把紫英仙君称作师祖,而且语句之间对蜀山熟悉得就像自家一样,大概率就是紫英仙君的人。
师烨山那时候只皱眉纠正了她,说那叫紫英仙君的弟子,不叫紫英仙君的人。
他这时候依旧也不算震惊,只是重新把苏抧搂在怀里,到底还是说了,“喜欢的话,下次让你试试这个。”
这可不兴试啊,别再闹出人命成奇闻一桩了。
苏抧立刻摇头,“让我摸摸就行了。”
师烨山便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
真大方,男菩萨。
她冷不防笑了两声,笑得有点谲诈,笑完了才又悄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现在就可以。”师烨山轻顺着她的脊背,“想回去了?这里有星舟,一刻钟就能回家。”
说着他就要起身,苏抧却压着他的喉咙让他睡下去,“算了算了,我就是问一下。大家都在打扫战场,我们到时候跟着一起回去就好。”
星舟,听起来是大巴车一类的载具,估计不是随便能坐的东西,苏抧不想搞得太特殊。
不过……师烨山好像很特立独行啊,说回去就要起身,也不在乎在单位里的影响。
苏抧又有点担心他的人际关系,忍不住推测他是不是被领导穿小鞋,这才被甩到战场上来了。
“楚意这个莽夫。”师烨山手指勾着她的发尾,突然轻轻拽了一下,“就这样御剑带你飞了四五个时辰?”
这风,把苏抧的刘海都给吹乱了,顺都顺不回来,显得她毛毛乱乱的。
苏抧:“昂。”
男人没什么好声气,“不许学她说话。”
他还想数落一句好的不学学坏的,但是想想楚意这人身上似乎没什么好的能学,便只轻哼了一声作罢。
夫妻两个嘀嘀咕咕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苏抧实在撑不住,慢慢地睡了过去,这才消停下来。
沈绮青已是远远地走开半里开外了,脸涨得通红,不断在心里默默背诵心经。
他有一件能传音的灵器忘在了祠堂里,这东西能把此处的一切声响都传到他的识海里头,沈绮青自然不是有意偷听,但师道友当时干脆利落就关了门,完全不在乎沈绮青的行李还丢在里面,还不给他机会拿出来……
虽说沈绮青自持着默背心经,强行忽略他们两夫妻的谈话内容,可脑子里却总有男女暧昧低语声萦绕着,搅得他心神大乱,一夜都没睡。
……唉,不过,师烨山素日里都是冷若冰霜不爱搭理人的,想不到在妻子的面前,却柔软成这样,真是,咳咳。
沈绮青开始凝神练剑。
次日一早,战场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众人都在村里这断壁残垣找了能歇脚的地方稍作了歇息,只有师烨山和苏抧有简陋的床能睡一夜,两人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苏抧要落了师烨山后面一点,不好意思同时出来。
师烨山的人缘的确不好,没什么人跟他打招呼,有也只是敷衍地一声师道友,还是看在他昨天救了大伙一命的份上。
苏抧心中有了点计较,不过她却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之后说服师烨山辞职的话,应该没那么困难吧。
稍作集结之后,大家便登上了星舟。
星舟外观像一座画舫,只是舟身并不华丽,苏抧觉得它有点像是空中军舰,上去之后师烨山就带着她走到里面,寻了个没人的小房间,让苏抧坐进去。
这房间有一面临着窗,可以看到外面壮阔的风景,坐得也舒服。
苏抧一坐下来就看这看那,惊羡着:“这样的星舟,得多少钱啊?”
师烨山看她一眼,“你喜欢?”
大飞机谁不喜欢。
不过师烨山说的,好像这是他们两个能买得起一样。
“倒是可以买一只放在后山里,没事带你出去玩。”男人声音平静,“不过这东西催动起来需要大量的灵力,况且也不怎么方便,更不算安全稳固,只有一些大的门派会置备上,大多其实是为着显摆脸面。”
苏抧:“……”
是不是疯了。
“你在心里骂我?”师烨山就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闲闲看她,“觉着我异想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