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青立在月下,眼尾弯得略有妖异,“神魂。”
是许多修士的神魂,越多越好。
法阵阴阴启动,地上的线条泛出点血的煞光,光源微弱,却浓得像是有了实质。
他缓缓看向阵法中央的两条已经失了气息的狗,眉宇间氤出了淡淡煞气,“两位,都看到了吧……”
沈绮青释出神压,凌厉而凶悍地压过来,一时间惊得两个老头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沈修士,这是已经化用了它们的神魂?”
“不错。”沈琦青睁开眼,一时又恢复如常,“这两条畜生身上有怨灵,化用起来倒比一般修士更为滋补。魏裕老祖要的就是这个,他若想与魅魔有一战之力,便得先要些修士的神魂,来填补、滋养他的法力。”
一时寂静。
沈绮青淡淡看着他们,“事已至此,二位没什么可犹豫了。既然早就决定叛离蜀山之道,便该果决些。紫乾堂的这些修士……高不成低不就,哪天魅魔真的复苏他们也难逃一死,不如献给魏裕老组,践行魏裕老祖的正道,将来诛杀了魅魔,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这两老头却还是不出声,略有些难言地看着沈琦青,“这是否太过……”
“不愿意为了正道而献身?”沈琦青挑眉,反是笑了笑,“可你们两个,早就在我面前言称要归顺于魏裕老祖,岂能食言?既不愿意用紫乾堂弟子的神魂,那便就用你们的吧。”
“不、不……既是为了诛杀魅魔,拯救天下苍生,那也只能行此权宜之计了。”
“唉,我早料到会是如此,绮青兄,往后我二人,必唯你是从。”
浓浓的月色里,却又响起了不冷不淡的一句,“真让我伤心。”
沈琦青露出个微笑,沉默后退两步,负手看着这一切。
堂主惊骇着召出佩剑,“谁?!”
“师烨山的声音?!你一直在此处?”长老那脑子动的很快,“你本就是蜀山的人,原来是派来监视我们的。”
师烨山不语,只是慢慢想起来很久以前的那天,有个梳丸子头的童子在蜀山,笨拙地挑着两桶比他还高的水,摇摇晃晃着说他不累。
只要能拜入紫英仙君的门下,践行仙界正道,他愿为之付出生命。
通体青紫光色的佩剑瞬息而出,嗡鸣着绕在师烨山周身,他淡淡看向那堂主,“罢了,只当是你在七岁时说得那句话,于今日兑现了吧。”
*
“……师烨山。”
苏抧真的有点害怕了,记得自己分明在家里睡得好好的,一觉醒来怎么却又泡在了温泉里。
她湿漉漉着从温泉里走出来,嘴里还在叫着师烨山的名字,小心翼翼看着四周,却总不见师烨山的踪迹。
那只飞舟还在不远处,苏抧试着走进去,开口让它回家,但它丝毫不为所动,苏抧只好又悻悻着走了出来。
……这也太诡异了,鬼打墙?
难道自从师烨山把她带过来之后,自己就从没走出去过,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苏抧蹲在飞舟后面,还在不安地四处张望,冷不丁却瞧见对面的岩壁上有个影子,飞快地贴着自己的影子流了过去。
苏抧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去检查,身后却并没什么人。
再强迫自己定神回来时,对面的墙上却又有了个影子闪烁。
“啊!”苏抧爬进飞船里去,“师烨山你死哪儿去了!!”
……
叫得太凄厉了。
山顶上,紫英仙君蓦地睁开了眼,察觉到苏抧还在山洞里乱叫着。
他的分身远在千里之外,一时赶不回来。
沉默片刻,他慢吞吞地从棺材里坐起身子。
第34章
◎你回来。◎
血蚕急得在原地滴溜溜转,直到看见洞口处那个模糊的人影,这才猛地游过去。然而在接近的一刹那,这片黑影却又及时刹住,心惊着飞快后退。
紫英仙君。
……差点忘了,这是个几近于神的存在。
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存在便能叫人心生恐惧。这才是正道的终极,令妖魔闻风丧胆的紫英仙君。
血蚕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瑟弱着缩小,连半步都不敢再往前靠近。
这片黑影卷起些许萧瑟的风,师烨山垂眸瞥见自己发丝霜白,行走之间随风拂动,雪瀑般的长发已然重新覆上了一层墨色。
随着面貌的变化,他整个人也不再那么清冷遥远,就像敲碎了玉塑的那层外壳,露出里头鲜活的血肉之躯。
老黄瓜刷绿漆,他惯是有心计。不仅假意惹怜惜,还要装嫩扮俊俏!
血蚕心如刀绞,想当年它也是圣女殿下的心头宠,谁知现在因为长得丑,就被嫌弃成了这样……
苏抧还蹲在飞舟的最角落里,凑近了,却听见了点儿窸窸窣窣的动静。
原来是她拆了一袋柿饼,正放在嘴里嚼,她的眼睛紧紧闭起来,身上披了件小毯子瑟瑟发抖着,打定了主意,不睁眼就不会有事。
师烨山是站着瞧了她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她发抖是因为冷。
苍凛山终年覆雪,洞里温度也低,何况已是残夏,她浑身湿淋淋地从温水里爬出来,只披了件无济于事的毯子在身上,不冷才怪。
嘴里的柿饼已经被咽下去了,苏抧不想让自己闲着瞎想,便又伸手往袋子里去摸,这会儿没摸到小零食,反碰着一个偏冷的、软软的东西,她心里咯噔一声,眼睛倒反而闭得更紧,自己悄悄地又把手缩了回去。
只是抖得更厉害了一点。
很会装死。
想起来,上次被灵霄宫的人伤害过后,她也用过这招。
师烨山又拿了个柿饼,放在了苏抧嘴边,对方竟也愣愣地张口咬了。
没由来地叹一口气,他便倾身把人捞起抱在怀里,三两步又走回池子旁,一撒手把她扔了下去。
“哦shit,”苏抧终于睁开了眼,口不择言,“师烨山你要吓死我……”
她噗通掉了下去,落水倒是轻柔,身体被温暖的池水包裹着,才觉得人活过来了一点儿,连忙抓着师烨山的手把他也拉下来,“这里有鬼!!我刚亲眼看到的。”
男人一落到水里,这温度好似就变得更高了,热气像是能蒸进人的毛孔,苏抧微微眯起眼睛,紧绷的肌肉不自觉放松了下来,只还有些惊魂未定。
“又是什么鬼,”他微微偏头:“它怎么了,你还要谢它。”
苏抧紧紧贴在他的身边,费劲描述道,“是个没身体的鬼,应该是阿飘吧,但是我看见它的影子了……我不会是有阴阳眼吧?!”
“我有吗,”她的眼睛转了转,惊疑道:“我为什么能看到鬼影呢。”
师烨山嗯了声,“你再跟那群道士学两句鬼话,也许明天也能出去给人撒石灰抓鬼,赚钱养家了。”
“我先把你给抓了!”苏抧掐他的脖子摇晃,“趁我睡着你怎么又把我带过来了,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阴气森森的!一到这里我就有点发怵。”
男人却有些沉默。
也许因为是因为泡着温泉,他的身体跟平日里的触感不大相同,总觉得要更温润一些,有种软玉的感觉。
苏抧忽而凑近了他的脖间,嗅嗅,闻到了凛冽风雪的味道。
然后又扯着他一缕头发拽了拽,再摸摸他的耳朵和下颚,没吱声,但表情逐渐疑惑。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像是开了美颜滤镜。
男人靠在池子边,一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很有几分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只是眼眸里有些深。
“你在看什么?”苏抧眨巴着眼睛,轻声说道:“相公,昨天给你下的那碗牛肉面好吃吗?”
她的相公没搭腔,依旧这样定定瞧着她,看得她心中逐渐发毛。
苏抧往后稍稍退了一点,冷不丁却又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男人的手,带了点力气,勾在她的腰上,五指逐渐收拢,叫人不能忽略。
他的眼睛,像是宇宙最深处的黑洞,里头隐约映出了点她的模样,恍惚间会以为她被吞噬了进去。
苏抧又挂了点怂弱的表情,定睛看着他,忽而硬着头皮喊一声,“……阿强,你怎么不说话。”
阿强沉默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听得出口吻里带了点无奈,“阿强吃牛肉面,那虎子吃什么?”
吃我一拳!
苏抧翻了个白眼,当真就锤了他一下,被他淡淡包住手,反而拖进怀里去。
“这是我的地盘。”他是贴在苏抧耳朵边说的,“我总喜欢待在这里,水、风,或者结成的花……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映射,知道么。”
本来没有花,自从苏抧来过,也就变了。
紫英仙君会注意着不要让蜀山的弟子们发现,每天倒平白多了件恼人的小事要做。
不太懂。
苏抧扭头斜了他一眼,被他很自然地侧头亲在眼皮上,也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