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殿内持续不断的声响传来他耳边。重宁本可聚集灵力,归心于灵府,轻易屏蔽那些杂乱的声响。
以他的定力,这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青叶嫌弃苦药,轰走众人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重宁的灵力屏障,传入他耳中。
她在被心魔所困。
他又何尝不是?
众魔散去后,隔壁骤然安静下来,却又听得一声闷响。
沉重的,他听出来,那是她从榻上滚落在地的声音。
重宁终是坐不住了。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刀,“咔嗒” 几声,锁链应声而断。
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青叶裹着薄毯伏在地上,额角红了一片,脸颊因灼痛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意识却没能清醒。
重宁看得心中一痛,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青叶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火,刚触到他冰凉的衣襟,便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腰间的护身符香囊,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她不想让他走。
重宁周身冰冰凉凉,她抱着他,像是酷暑之下抱着一只大冰块。
女孩下意识的依赖让重宁不禁受用。他自身的灵力还尚未恢复,此刻却全用来让她平息心魔。
青叶仿佛再一次坠入沉星海。母亲的身影消散后,她周身又被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包裹。
“重宁……”她小小声地唤他,紧紧攥住他腰间香囊。
男人低眉看向青叶,为她轻轻拨开脸侧凌乱的发丝。
她的心魔之中,也有他的存在吗?
“小骗子。”重宁的声音很低。
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青叶就这样蜷缩在男人怀中,慢慢地,混乱的梦境消散,灼热的身体平静下来,她仿佛感觉有人轻拍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青叶的心被妥帖地存放起来,于是她得以安然入眠。
重宁一直陪她到了深夜。
直到见青叶呼吸平稳,沉沉入眠后,才轻轻将她放回枕上,起身回了偏殿。
重宁施展剩余的灵力,将先前被他斩断的锁链重新接上。
接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只是他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作者有话说:小宁:身为恋爱脑且拥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第19章
青叶觉得自己睡了很沉很深的一场觉。再醒来时, 那些纷乱的梦和执念好像都离她很远。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有些恍惚, 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到一切正常的状态。
可能是恢复魔丹后,体质也变得好多了?
从前做凡人时, 的确有些太过虚弱了,一次反噬都要躺上好几天, 如今心魔发作过,竟能这般快恢复, 以至于青叶一时还没有习惯于现在的好身体。
但仔细回想昨夜的一切, 青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或者是,忽略了什么。
青叶捉住了她混乱梦境中的一片影子。
重宁。
她昨晚好像又梦见了他。好似真实一般的拥抱与沉星海中的幻境交织在一起,仿佛鼻尖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 凝神草的味道。
青叶其实知晓,重宁的存在能让她莫名安定。。
可她不愿承认。
也不能承认。
青叶回想了半天, 却只得到了头疼的下场, 最终决定亲自去隔壁偏殿一探究竟。
推开木门,倏然便漏进一道清柔日光。
重宁不似青叶一般喜欢关窗,他的房间永远是窗明几净, 清朗通亮, 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这人似乎早早便起了,坐在桌边看书。
也不知道那书是哪来的, 大概是找送药的魔卫要的吧。
这偏殿其实朴素至极,只是这尊贵如玉的人坐在这儿, 竟让满室生辉。
若忽略重宁手脚上泛着冷光的锁链,乍一看倒以为他才是这屋室的主人。
这人成了阶下囚也依旧如此体面。
青叶心里莫名有些不忿,走上前, 装作随意地拨了拨他手腕上的锁链。
链环紧扣,好像并无断裂的痕迹,还好好地连在床头上。
昨晚果真只是一场繁杂的梦而已。
“怎么,要检查你的俘虏是否安分?”重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可以吗?”青叶索性破罐破摔,仰头回视他。
她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想抽过来看看。
可手指刚抬起,又觉得这样主动太过刻意,像在示好,又默默缩了回去。
重宁失笑,他只看青叶一眼,便知她想要什么。
他干脆摊开手,将书递到她面前。
不过是本普通的魔修修炼典籍罢了。
“圣子大人读这书做什么?”青叶接过书,轻哼一声,“难道仙门之首也想修魔不成?”
重宁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只是想要了解你。”
青叶:“……”
魔修有什么好了解的?是为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么?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幸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尴尬。一魔卫匆匆来找她,见她不在寝房,又找来偏殿,看见她和重宁在一起时,不禁愣了愣,但还是行礼道:
“殿下身体可好些?属下前来禀报殿下,洄夜大人……似乎也出现了被心魔反噬的症状。”
“什么?”青叶脸色一变,忙道,“带我去看看。”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将那本典籍随手搁在桌上。
她来得悄无声息,去的也匆忙。
她为了另一人……不,另一鬼走了。
重宁垂眸,一样的日光洒在一样的书页上,他却已无心再看。
*
青叶赶到洄夜的寝殿时,才发觉他的反噬症状比她要严重许多。
洄夜半跪在地上,玄色衣袍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抓挠的血痕,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
数名魔卫的魔气结成阵法,如绳索般缠在他身上,才堪堪将他压制住。
一位魔卫同青叶道:“是今日早上发现的,洄夜大人将自己关在房内,我们担心出了什么事,只能强行进入,却发现大人正在被心魔反噬。”
“殿下别担心,魔医已经在想办法了。”
青叶点点头,抬脚朝洄夜走去。
魔卫想阻拦,担心洄夜失智误伤青叶,可当她渐渐靠近时,原本挣扎得剧烈的洄夜动作竟渐渐缓了下来,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殿下!”他本跪伏在地上,见了青叶,却缓缓向她挪动。
洄夜垂着头,如同一只被遗弃许久的恶犬找到了主人,卑微又急切。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叶的裙摆,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下,我找您找了很久……”
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凑近的青叶能听见。
“找我?”青叶蹲下身,眉头微蹙,“我一直都在暮水殿,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洄夜的心魔,会不会和她有关?
可自离开焚月塔后,他们虽偶有分开,却从未断过联络,她从未失踪过。
“殿下……”见青叶在他身前停留,洄夜的手指都在颤抖,他轻抚过身前女子的裙摆,又将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
“终于找到了殿下……”他呢喃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见洄夜似乎平静了下来,魔卫和魔医立刻上前,将他拉上了床榻,进行诊治。
青叶停留在原地,目光落在洄夜苍白的脸上,若有所思。
洄夜并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青叶原本并不在乎自己进入焚月塔之前的记忆。她曾经极度厌恶魔界和身边的一切,只想逃离那炼狱般的环境和她的疯子父亲。
直到魔宫覆灭,青叶踏上了为母亲引魂之路。
因为母亲,她第一次想知道自己幼时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青叶想过询问洄夜,可离开魔宫后,他们二人分别逃亡,短暂的联络只是为了交换情报。
再者,青叶一直认为洄夜听命于她的魔尊父亲,直到慕沧澜死后才跟随她。他们之间,不过是主仆情谊。
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过往。
但此刻洄夜陷于心魔之中,她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只能等他清醒了。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是魔将善镇。
“殿下不必担忧,心魔反噬不过偶发状况,魔医经验丰富,定会治好他的。”
青叶点点头。
她看向善镇,忽而问道:“你是前几年才被派来界外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