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法竟惊人地有效,凡人们没了心魔的烦扰,纷纷恢复正常,对仙界也更加顶礼膜拜。
佛门长老大喜,正要让这群弟子们继续去普度世人时,意外发生了。
这些吸纳吞噬了凡人心魔的佛门弟子们,竟无一例外地全部被心魔反噬,痛苦万分,失去原本的神智,渐渐化作魔身。
此事未来得及掩盖,这群化魔的弟子在人间作乱,凡人们误以为是多年前销声匿迹的邪魔再次在人间现身,再次去求助仙门。百姓在佛门前长跪不起,请求剿灭这群邪魔。
百姓们丝毫不知,这些被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邪魔”,正是不久前救了他们的修者。
仙界无法坐视不管,只好派兵去绞杀魔物。
佛门长老心痛不已,不愿看着自己曾经的弟子们被屠戮,更何况他们实则有功之人。
可在几位仙界大能商讨过后,却做出了残忍的决定——将这群被心魔反噬的弟子们尽数清除,从此,人间便会恢复从前的宁静,不再被魔物侵扰。
佛门长老一人之力,无法抗衡仙界统一的决定,自请辞去长老一职,闭关归隐,不知所踪。
而仙界与那群化魔弟子的斗争愈发激烈。
仙门本以为他们不过一小队人马,很好对付,尽数杀光便是。
可这群弟子化魔后修为竟大增,与此同时,他们也得到了仙界正在追杀他们的消息,怒火攻心之下,他们的心魔愈发膨胀。
这群人四处招兵买马,擅于激起人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让更多人被心魔所困,从而渐渐走入魔道,成为他们的一员。
仙界原本低估了这些弟子的实力,在意识到他们的强大后,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占领了上古邪魔的栖息地,改为如今的魔界,重开锁住无数魑魅魍魉的焚月塔,让世间大乱。
于是,这群人已不再是被佛门抛弃的仙界弟子,而成了真正的魔修。
仙界生怕这群人不断壮大,也恐惧仙门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消息走漏,只好和魔界签订和平条约,自此各居一隅,互不相干。
“所以……”青叶声线颤抖,“魔修最初,其实是佛门弟子……”
母亲点头,她看向青叶,那眼神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我与你父亲,曾幼年相识,只是后来他拜入佛门,我们便了却了当年的情爱。”
“直到他吸纳心魔后,入了魔道,我们才再次相逢。”
“你父亲并非一直是个疯子,他曾经也是为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心魔的反噬,会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从前有我在,他尚能保持理智,甚至与仙界签订那道合约,也是我们二人的意思。过错既已铸下,就不要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多年来,我一直在研习如何能控制心魔的术法,并非吞噬,而是压制。让心魔存在,却并不会反噬自身。可功法未成,我便身死了。”
母亲摇了摇头,“想必我死后,他便真正疯了。”
“的确如此。”青叶轻声道,“他后来的确成了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唯有死前,请求我来寻找您。”
“玉菡……”身前身躯透明的女人轻声唤出她曾经的名字,“上一辈的恩怨已经过去,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远离尘嚣,不再为这些事所困。”
青叶轻笑一声,“可我已经被困在其中了。”
魔界颠覆,无论是代表叛军的虞九幽,还是仙门百家,都要置她于死地。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
青叶始终不明白。
一声叹息传来。
身前的女人伸出手,轻点她额头。
一股清凉柔软的力量被注入她的身体。
“被封印的这么多年,我已修成了从前付出无尽心血的功法——运用此法,可压制心魔,不再为其所困所扰,也不会再走到失去神智的疯魔地步。”
“我的玉菡,我已经身死,如今只能将这保命之道交给你。”
母亲冰冷的手指从她额前离去。
“和仙人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青叶垂下了双眸。
“叛军四起,仙界如今找到了借口赶尽杀绝。你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离开这一切纷争吧,我们的罪孽太多,可我希望你能幸福。”
母亲真的理解她吗?
青叶想。
可是,她只有和重宁在一起时,才能感受到幸福。
宁静的,安稳的。
可青叶没有再说。
母亲的话里话外都是在为父亲解释,她和自己已经分离太久,甚至青叶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
母亲不懂她,也是自然的事情。
青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但她也不想去强求。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为母亲引魂。
那道魂魄就这样飘进了灵界通道中,往地府而去了。
青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返回界外之地。
昨夜醉酒原本只是一时兴起,可她没想到重宁会咽下她渡过去的那口酒。
他的确是爱她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青叶本以为可以将一切抛之脑后,将界外之地的美好日子再延续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这掩耳盗铃般的宁静这么快便被打破。
此时此刻,她与重宁僵持着,她看向男人向她伸出的手。
青叶想握住的。
她的一生,似浮萍般飘零,见过最多的是要害她,要杀她之人。
只有他是来救她。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身前男人的眼睫、肩膀上,甚至连他始终没有收回的手掌上也落了浅浅积雪。
重宁衣衫单薄,衣摆染尘,神色狼狈,却满怀期待之意。
可他原本可以高坐于众人之上,接受顶礼膜拜,在叠云峰上做他高贵威严的圣子。
何苦要为了她,落得背叛宗门,欺师叛道的下场。
重宁的身后,是乌泱泱的仙门弟子,那些人都在看着他,心中会如何作想?
她身为魔尊之女,知晓了从前的旧事,仙门长老怎会放过她。
而重宁若执意带她走,只会让自己也成为众矢之的。
青叶如今已经不想让他陷入如此的境况。
可为什么,她不过是想要和一个人相爱,却如此之难。
青叶手指蜷了蜷,一时竟有些想哭。
太冷了。
最终,她轻声开口:“重宁。”
男人的目光凝视着她,期盼之意不减。
青叶却说:“拔剑。”
重宁微微怔住,似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青叶举起了他赠自己的凝霜剑,直愣愣地对准了他。
“拔剑,你若赢了,我便和你走。”
重宁终于明白,这是隐晦的拒绝之意。
他痛苦地摇头道:“阿叶,你明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重宁手握着玉衡,这把剑可以对着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她。
青叶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仙君,那我们便……就此别过。”
凝霜剑从她手中掉下,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
又是一阵风起,刺目的雪白色彩从重宁眼前掠过。
那单薄的少女就这样自山巅一跃而下,大氅被风吹落,她像一只落难的幼鸟,固执又坚韧地挣扎,不肯落入敌人的陷阱,也不愿接受伸来的援手。
重宁喉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他向着青叶坠落的方向奔去。
可一道剑气顷刻袭来,似带着万钧之力,结实地落在他后背上。
明华如今动了真格,他不会允许无垢宗的圣子大人为了一个魔女牺牲自我。
那剑气带来的巨大伤痕染红了重宁的后背,无数弟子上前按住他。
“圣子大人被魔女蛊惑,如今魔女已死,将你们的大人带回宗门吧。”
明华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高高的诛魔台上,人声鼎沸,重宁无力起身,死死地盯着那少女离去的那处。
雪仍在静静落下。
第29章
一年后。
清晨的阳光照进朴素却整洁的小小茅屋中。
青叶伸了个懒腰, 从床上起身,拎着水桶去屋外的小河边洗脸。
冰凉的水覆面,清澈的河水中映照出她此时的面容, 沉静从容。
头顶树枝上垂落的桃花花苞也映在微波粼粼的水中,顺着水流晃呀晃。
已至。
青叶指尖沾了水, 一滴一滴地落在河畔泥土间,她却盯着水中那摇晃的桃花倒影出神。
仿佛看见了曾经, 她酒醉过后,某人将她背上叠云峰, 第二日她去寻他, 二人也是如此对着水中倒影。
只不过那时,水中映出的不过是枯枝残叶。
桃花只是一道法术形成的幻影而已。水波一动,自然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