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吗?!”
*
这夜,步一乔做了一个梦。
一个格外清晰、离奇的梦。
她穿着像是侍女的衣裙,安静地立在一位姑娘身侧,低头研着墨。从她的视角望过去,只能看见姑娘的侧影,轮廓有些模糊,却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这时,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侍女。
“小姐!方才孙氏那边遣人来,说二公子想见您。车马以外门外等候。”
“孙氏的二公子?孙仲谋吗?”
“正是!”
姑娘搁下笔起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道:“吴郡路远,一乔陪我去吧。”
步一乔恍惚了一瞬,当即搀扶住,垂首应道:“是!”
府门外,青帷马车静静停着。姑娘在步一乔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内熏着淡淡的兰草香,宁静而安神。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步一乔跪坐在姑娘侧后方,无论怎么盯就是瞧不见正面。
她到底是谁?
姑娘一直安静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在偶尔透入的车帘缝隙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丽。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一乔,你怕吗?”
步一乔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姑娘的背影:“小姐……何出此言?”
“去见孙氏二公子。”姑娘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或许……与你我想的不太一样。”
步一乔心中疑惑,不知如何回答。
步一乔先行下车,转身准备搀扶,却见姑娘自己掀开了车帘。阳光洒在她脸上,步一乔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古典的温婉与沉静,少了几分她自己的跳脱与执拗。
步一乔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姑娘已越过她,款步走向孙府大门,面容又隐在了光影之中。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最终停在一处临水的轩阁外。引路的仆役悄然退下,只留她们二人。
轩阁的门虚掩着。姑娘抬手,轻轻推开。
里面,一个挺拔的身影临窗而立,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孙权。却又不是步一乔熟悉的那个孙权。
“侍女退下。”
步一乔的目光在孙权与身旁的姑娘之间游移。姑娘微微颔首示意,步一乔只好依言退出门外。
但她没有离开,而是躲在门外偷听。
“步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吴郡与富春相距不远,谈不上辛苦。倒是二公子政务繁忙,还拨冗相见,小女子深感惶恐。”
“家兄时常提起,步氏闺秀才德兼备,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兄长过誉了。孙将军英雄盖世,二公子亦是人中龙凤,孙氏一门英杰,方是真正令人敬仰。”
短暂的沉默。
“听闻步小姐精通音律,尤擅琴艺?”孙权再次开口,话题却转了。
“略知一二,不敢言精通。”
“我书房中存有一张古琴,音色清绝。不知小姐可愿移步,为我一抚?”
“此乃君子之器,小女不敢僭越。”
“无妨。琴为知音而鸣。步小姐……或许正是它的知音。”
又是一阵寂静。步一乔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步小姐。”孙权的声音比先前深沉些许,“若我说,并非只为听琴呢?”
“二公子……此言何意?”
“自见小姐第一面,便觉似曾相识,心绪难平。我欲纳小姐为侧室,常伴左右。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门外的步一乔,指甲逐渐掐入掌心。
这是真实的历史……历史上孙权和步练师初次相见、一见倾心、纳其为妾的场景……
我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掌心的刺痛将步一乔的思绪扯回。
门内,步练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袖口上。
孙氏新定江东,正需与本地大族缔结更深的盟约。
步氏虽非顶尖豪强,却也清誉卓著。孙权的提议,是赏识,是情动,更是政治棋盘上冷静的一着。
“蒙二公子青睐,此乃步氏之幸。”
没有直接说“愿意”,但每一字,都指向了应允。这是世家女子应有的、无可指摘的回答。
步一乔知道,历史就是这样写的。步练师会成为孙权的夫人,备受宠爱,生下二女,死后追封皇后,享尽哀荣。
可此刻,她的心仍钝痛到欲哭无泪。
“好。”孙权似乎格外欣喜,“不日便遣使正式拜会令尊!我这就求母亲择良辰吉日!”
谈话似乎转向了家常与安排,步一乔却再也听不进去。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茫然地投向庭院中尚是花苞的荼蘼。
“荼蘼……四月吗?建安五年四月……”
为何会梦见这一幕?与教授传递的讯号有关吗?只有遵循原本的历史轨迹走,一切才能“圆满”。
“不可干涉重要历史节点,不可成为新的变数……”
而自己,需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历史走向。
“孙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六折·最后一次,我会陪你走到尽头
第84章 燕双归(穿)
◎仲谋,一会儿见。三十六年前见◎
天刚亮,宿舍门一开,步一乔便冲了出去,直奔教授公寓。
被吵醒的吴朔揉着眼开门,看见门外气喘吁吁的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意识就要关上门。
“今天不是周末吗?”
“我有事找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昨晚,我梦见他们了。”
吴朔怔了怔:“他们?”
“孙权和步练师。”
吴朔沉默片刻,将松垮的外套慢慢拢紧。
“你打算怎么做?”
“重回江东,把历史引回正轨。既然他需要我陪着,我就陪到最后。哪怕史书不会记下我的名字,哪怕我只是个无关轻重的人,我也想陪着他,引导他。”
这一次,必须成功。这是最后的机会。
吴朔望着她凌乱的发梢和紧绷的神色,伸手轻轻按平她头顶一撮翘起的头发。
“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啊?”
“怎么这副表情?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步一乔眼波微动,随即笑了:“是教授演技太差,每次都在给我递线索。”
但吴朔又蹙起眉:“可是来回穿越,你的身体……”
“我现在好得很,活蹦乱跳的。”
“不能大意,万一落下病根——”
“不会的。”步一乔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相信我。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地牢。”
【孙氏纪念馆,地牢】
“若是身体不适,千万不可逞强。”
步一乔点头,松开他的手,躺入棺椁。棺盖合上,黑暗侵蚀。
回到第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也就是回到孙权迎娶发妻谢夫人之前,时间是建安五年二月。
这个时间……
“我若能见到孙策和大乔……嗯,是在两人成亲之后,不会改动什么。但在此之前,我的去见一个人。”
黑暗中,她伸手抚上冰冷的棺盖。
“带我去见他。”
棺椁深处似乎传来强烈震颤,步一乔感到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穿越都要强烈。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捂住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终于听见了那个时代的雨声。
雨声滂沱,敲打着瓦片。
……穿越结束了?
她颤抖着推开棺盖,几乎是跌爬出来,伏在棺沿剧烈喘息。涣散的目光良久才重新聚焦。
眼前是空旷的屋舍,青砖地面,木梁陈旧。雨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着潮湿而孤独的回响。
她茫然四顾。
“屋内……地牢呢?”
“大雨连年,地牢早被淹了。只好在上面盖了这间屋子,安置这口棺材。”
步一乔循声望去,一位孤独的老者坐在棺材旁,对她的到来丝毫不震惊,反而淡定地回答她的问题。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者,眼眶瞬间涌满泪水。
“孙权……?”
闻声,老者缓慢地抬头。在看到来者时,无神的眼眸中照进一束光。苍老的面容上瞬间挂上两行泪,嘴唇哆嗦着,却半晌发不出声响。
步一乔咬紧颤抖的下唇,双膝一软跪在他身旁。
“你为何……你为何在吴郡?不该在建业,在皇城吗……”
“朕大限将至。最后的日子,只想回到吴郡。想在最后的日子见到你,也预感到你会来……”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积灰的梁柱、斑驳的墙壁,最后落回她泪眼朦胧的脸上。
“你终于,回来了。”
步一乔再也无法抑制,伸手紧紧握住他枯槁冰凉的手,将额头抵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