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执起绣帕,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笑意温软如旧。
“怎么会。纵使整个江东都将你忘却……我也始终记得。”
步一乔攥住小乔执帕的手,轻声道:“那方才在暖阁里,你为何……是为了避嫌吗?”
“你如今身份是孙府婢女,我若是与你表现得情同姐妹,难免惹来不必要的猜疑与口舌。”
两人握着手,还想着温存会儿,步一乔忽地嗅到孙府膳房飘来的炊烟,得赶紧回去干活儿。
“我该回去了。这次无法常来陪你……你记着,吃食勿要太甜腻,对孩子不好。平日行走也仔细些,当心脚下。”
“孩子?”小乔微微一怔,“哪家的孩子?”
“你家的。”步一乔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因为时间回溯,你忘了许多事,只记得我。可这孩子……本该是你与都督的第一个骨肉。”
上一回重返吴郡,是在建安五年冬,那是数月之后的事了。那时步一乔自己诊出身孕,小乔亦怀有孩子。可那时小乔腹中的,却非头胎。
依史书所载,周瑜与小乔成婚于建安四年末,长子周循生于建安五年十二月。十月怀胎,此时的小乔腹中,应当正怀着周循。
至于上一回究竟发生了什么……步一乔只能暗自揣测。
“那时我以为是第二胎,所以便说是女儿。直到离开庐江后才知晓,那其实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
小乔听得愈发茫然:“你……在说什么?”
步一乔紧了紧握她的手,温声道:“无妨。待过几日江东那场喜宴过后,都督得了空闲,你便请个大夫来看看罢。这一胎……是位小公子。”
小乔怔然望着她,似笑非笑:“步医生,这不已经替我‘诊’明白了么?”
*
从后门溜回孙府,步一乔冲进厨房,接过唯一会的添柴加火的工作。
主管膳房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自孙坚在世时便侍奉在府中。
“哟,一乔怎么才回来?”
“对不住祁姨,去给乔夫人送了些点心,路上耽搁了。”
“火烧稳了便去寻寻二公子吧。方才前院的人说一直不见他踪影,眼看到饭点了,我怕他又只顾着忙事,忘了吃饭。”
“好,我这就去。”
灶膛里的火苗已然跃得平顺稳当。步一乔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起身从侧门悄然走了出去。
祁姨是看着府中几位公子小姐长大的,每日最挂心的,便是他们有没有按时吃饭、添衣。
书房、厢房、前厅都寻了一遍,不见人影。步一乔立在廊下,一时也猜不出孙权会去哪儿。
身为贴身侍女,若连自家公子都寻不着,怕是要被撵出府去了。
“人会去哪儿呢……”
步一乔穿过回廊,脚步在青石板上轻顿。庭园里杏花正繁,似落了满枝头的白雪。
她绕过去,便看见孙权倚树而坐,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膝上还摊着几卷。
他读得专注,连她走近也未察觉。
步一乔抿唇轻笑,放轻脚步,悄悄绕至他身后,就着他肩头的间隙偷眼看去。
“二公子竟躲在此处研读《玄女经》?”
孙权身形微微一滞,却不曾回头,只将竹简不紧不慢地合拢。
“《玄女经》言天时、地利、阵法,如何不可读?再说……能将《九歌》读成《玄女经》,屈子若泉下有知,怕是要叹你‘目眇眇兮愁予’了。”
步一乔得逞地直起身,眼底泛起笑意:“原是奴婢眼拙。不过二公子在这暮春杏花树下读《云中君》,莫不是也想‘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孙权终于转过头来,笑眼中映着渐暗的天光与细碎的杏花,似有星影微漾。
“原来不光历史,文学著作也颇为精通啊。”
“那是当然!”步一乔取走孙权膝头竹简,“走吧,该吃饭了。”
孙权微微挑眉,视线跟随,在她转身时轻轻拽住了她的袖角。
“且慢。”
步一乔回眸,见他仍坐在原地。
孙权轻声道:“此处无人。”
“……无人又如何?二公子还想做什么吗?”
杏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孙权的手指仍松松勾着她的袖缘。
“无人时,你不必唤我‘二公子’。”
远处膳厅的灯火暖黄,祁姨隐约的呼唤声被风吹散。此间只有花落的声音,和他眼中映着的、越来越暗的天光。
她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只是轻轻抽回了衣袖。
“规矩……总是规矩。”她低下头,将竹简抱在胸前,“饭真的要凉了。”
孙权静默片刻,松开了手。
“走吧。”他起身,拂去肩头落花,先一步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步一乔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掌心那卷竹简沉甸甸的。在即将踏入有人之境,极轻地喃喃: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孙权微顿的脚步,暴露他听清了低语。勾起唇角,心下感慨,许久没闻到如此喷香的晚膳嘞。
*
【距离二月廿八,还有四天】
步一乔抱着一摞竹简踏出书房,视线被遮挡,只顾着脚下,未曾留意渐近的脚步声,与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抱歉!是奴婢没长眼睛!”她慌忙后退,卷轴险些滑落。
“无妨。”
一只宽厚的手伸来,稳稳扶住她怀中将倾的卷轴。
步一乔抬头,对上一双爽朗含笑的眼。
“这些卷轴是给仲谋送去?”
“是……大公子。”她垂首应道。
孙策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我认得你。”
步一乔心头一跳。
“你……大公子,认得我?!”
第86章 案边客
◎婢女与二公子的人前人后◎
“那日在街市,仲谋身边的人,是你罢。”孙策笃定笑道,“难得见他与姑娘离得如此近。”
步一乔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将竹简抱得更紧了些。
孙策也不追问,反倒伸手从她怀中取过最上方一卷,展开扫了一眼:“对了,这几日大乔忙里忙外,又时刻挂念阿茹。反正仲谋今日有事不在府上,就你照顾阿茹一日吧。”
“啊?是……奴婢将这摞书送去二公子厢房,便去寻女公子。”
孙策点头,却在她转身时忽然叫住“等等”。
“阿茹这两日咳嗽刚好些,莫让她吃太多甜食。也别老盯着书看,带她出来走走。”
“奴婢明白了。”
望着孙策远去的方向,步一乔站在廊下,心中那缕疑思渐沉。
史书对孙策正妻的记载,几乎一片空白。只知他所有子女,皆为正室所出。在这姻亲即为权势纽带的时代,离异几乎不可能,那么……
或许,她已不在了。
“第一次见到伯符为人父的样子,倒是难得。”
走到孙权房门前,叩门无人应,便轻轻推开。
室内寂静,书案整洁。她将竹简放下,目光扫过砚台旁摊开的绢布写着《湘夫人》,正是昨日她念出的那句。
旁边,一枚新折的杏花静静躺着。
步一乔捻起花枝,低头轻嗅,淡香萦绕。目光微转,落在书案另一端,一只小巧的木匣搁在那儿,旁附一张字条。
“赠卿……真是,若进来的人不是我,叫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打开木匣,匣中只躺着一根发带。
青色的绡纱,边缘绣着极淡的杏花暗纹。她忽然想起昨日叫完他用膳,自己跑回膳房途中,发带不知何时松脱掉落,自己没注意,倒是被他瞧见。
发带下还压着一小张素笺。
“见卿青丝散,如云拂风。杏花新折,不及此一缕牵系。”
步一乔凝视那根发带良久,终是拿起,将匣子合拢放回原处。
转身离开时,她已用青色发带,将长发重新束好。
*
孙茹病体初愈,步一乔寻至她房中时,小姑娘正坐在窗边,手中拈着针线,对着一块素布认认真真地练习缝纫。
“女公子在学刺绣?”
孙茹闻声抬眸,见是她来,眉眼弯弯地绽开笑颜:“见乔姨这些日子在为我和哥哥缝制新衣,我便也想学着些。”
步一乔走近,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块布上。针脚虽疏密不均,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女公子想绣什么花样?”
孙茹将布面微微举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想先绣一片叶子……乔姨衣上的莲叶纹样,很好看。”
步一乔闻言,眼中漾开温软的笑意:“嗯!已经能想象到女公子绣出的莲叶,该有多好看了。”
“那,一乔会绣花吗?”孙茹放下手中的布,好奇地望着她。
步一乔轻轻摇头,自嘲道:“奴婢自小笨手笨脚,始终没能学会这细致的活儿。您看,如今除了日常伺候二公子,也只得被分派去厨下生火打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