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上了心?”
吕蒙声音沉了沉:“这般特别的女子,若一生无名无分地困守于此,岂不可惜。”
凌统亦是低叹:“是啊。孙家姻亲皆需计较门第。她这般出身,注定难有正式名分。”
*
穿戴整齐后,孙权与步一乔一前一后走出厢房。抬眼便见吕蒙与凌统仍坐在远处石阶上。
“公绩也在?”孙权问道。
凌统闻声起身,抱拳一礼:“恰巧路过,顺道来看看子明。未料仲谋亦在此处。”
“凌统?”步一乔从孙权身后探出头,目光落在他腿上,仔细打量,“你……腿脚无碍?”
凌统微怔,与吕蒙对视一眼,失笑道:“姑娘何出此言?凌某双腿俱在,行走自如。”
“啊……对不住。”步一乔恍然,自己竟将历史与游戏记混了。
想起此人日后将是救孙权于危难的功臣,却英年早逝,心下一热,不由朝凌统深深一揖。
“多谢你救了孙权。”
吕蒙与凌统皆是一愣。
孙权开口解释道:“她是忧心日后难再相见,故而先行道谢。”
步一乔连连点头。
吕蒙扯过凌统,压低声音:“我说的吧,‘疯话’,但特别诚恳。”
凌统抱拳还礼:“姑娘言重。我与仲谋情同手足,何谈谢字。”
*
告别二人,步一乔见庭中春光明媚,便邀孙权缓步同行。她全然忘了今日的特殊,只想着主仆之别总不至于惹来太多闲话。
她忽地拽了拽孙权衣袖,狡黠道:“若让你与凌统或周泰,去山林独处五日,你选谁?”
孙权失笑:“这算什么问题?”
“想想嘛。就当……清晨散步闲聊。”
“从相处时日与共事默契来讲,我选幼平(周泰)。”
“果然。”步一乔抿嘴一笑,“那朱然与周泰呢?”
“闲居选义封(朱然),涉险……仍是幼平。”
步一乔放慢脚步,侧首看他:“你这分明是心里早有比较,什么人做什么事,什么场合带什么人,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为将者,自当知人善任。”孙权望向街边初绽的桃枝,“就如你昨夜‘偶遇’子明,也未必真是偶然。”
步一乔心下一虚,面上仍笑:“二公子疑我?”
“疑你什么?”孙权转回视线,“疑你故意接近子明,还是疑你……另有所图?”
她忽然语塞。
晨风拂过,卷起残英。孙权停下,抬手捻去她鬓边一片花瓣。
“你与子明此番本不相识。昨夜怎会遇上?”
“去寻人……寻到他了。”
“寻我?你去过我厢房?”
步一乔视线飘忽,轻咳几声:“同屋侍女拉我去听墙角,跑错了,到了伯符窗外。后来睡不着,在院中走——”
“说紧要的。”
“……便去了你房里。”
“进去了?”
“……没、没有。”
“你撒谎了。”
“进了……又立刻逃出来。路上撞到了吕子明……”
孙权静静看她良久,才缓缓问:“所以你……听见了?”
步一乔急切摇头摆手:“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偷听心上人洞房,还推门而入……我从前怎不知你这么勇?”
步一乔耳根烧红,舌头打结。
“所以,看见了什么?”他又问。
“没看见!真的!屋里黑漆漆的,我转身就跑了!绝对没看到地上散落的婚服!”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恨不得当场昏厥。
孙权彻底沉默。
他原本只是顺着她那句“什么都没听见”,试探一问,却未料到能诈出如此……详实的细节。
“原来不仅听见、看见,连地上散落的婚服……都看得这般清楚。所以,才气得随子明回府,乃至……同榻而眠?”
步一乔茫然:“同榻而眠?我和吕蒙?”
“吕府今早的侍从看得清清楚楚。别告诉我……你们酣畅到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权逼近一步,让她视野中只有自己。
哪怕此处是大街上。
“你可知,我方才为何抛下礼数体统,不顾一切也要与你在子明榻上厮缠?”
“为、为何?”
“我总得让你清楚,你该在谁的榻上。一乔,你是不是忘了,我孙仲谋骨子里是什么性子?拒绝与我私奔那夜发生了什么……你忘了?”
第92章 晨曲
◎问话◎
酒盏碎裂,室内一静。
吴夫人面沉如水,孙策在一旁无奈挠头,递来求助的目光。新过门的谢夫人侍立一旁,眼神却频频飘向门外。
“仲谋人呢?”吴夫人问跪在堂下的阿舒。
“在……吕蒙大人府上议事。”
“当真议事?屋里就没藏什么人?”
“奴婢未见……”
“怕是连二公子人都没见到吧。”
阿舒不敢再应。
此时,大乔轻轻按住孙策的手,起身走到吴夫人身侧,柔声劝道:“母亲息怒。仲谋向来知轻重,许是军务紧急。”
孙策连忙附和:“是啊母亲,仲谋他——”
“身为主公,公私分明!不许帮你弟弟说话!”
吴夫人厉斥,孙策只好噤声。
话音未落,谢夫人轻声开口:“可妾身听闻……昨夜吕大人回府时,带走了一位名叫‘一乔’的姑娘。虽是下人闲话,但事关仲谋名誉,不敢不禀。”
吴夫人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倏然盯向阿舒:“你说未见他人,那这位‘一乔’,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阿舒瑟瑟发抖:“奴婢……奴婢确实不曾见到……”
谢夫人温言:“母亲莫急。许是讹传也未可知。”她又抬眼望向大乔,“姊姊以为呢?”
大乔迎上她的视线,温婉笑道:“既是传言涉及仲谋与吕将军,不如请他们当面说清为好。”
孙策连连颔首:“大乔说得对!我这就派人去吕蒙府上——”
“不必了。”
堂外忽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孙权步入堂中,依次行礼,最后瞥向伏地的阿舒:“起来吧。”
吴夫人冷眼看他:“还知道回来?”
“军务耽搁,请母亲恕罪。”
“军务?”吴夫人冷笑,“只怕不是军务吧?”
孙权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夫人脸上。谢夫人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敢隐瞒。昨夜子明醉酒,误将我房中侍女带回府。今晨方知,特去处置。”
“那阿舒为何未见此人?”
“一乔知错,躲在耳房。阿舒来时,我正于后院训话,故未得见。”
“你?一乔?”大乔疑惑。
“你?那侍女?”孙策疑惑。
二公子?一乔?阿舒内心疑惑。
三人反应让吴夫人眉梢微挑。府中大约只有她和谢夫人尚不清楚,孙权对这名侍女何等上心。
她早知二儿子心中有个人。此刻看来,怕是不简单。
孙权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是我房中之人,自当由我管教。”
“人呢?”吴夫人道。
“一乔,进来。”
步一乔垂首入内,在孙权身侧跪坐行礼。
“昨夜在吕府过夜?”吴夫人问。
“是。”
“未出阁的姑娘,在男子府中留宿?”
“只陪饮了几杯,未曾越矩。”
吴夫人打量她平凡面容,实难信孙权会倾心于此女。更蹊跷的是她来历——父母、过往皆无据可查,府中上下竟都信了那套说辞。
“好。那便将方才仲谋训诫你的话,一字不差,再说一遍。”
步一乔身形微僵,飞快瞥向孙权。他神色从容,仿佛笃定她能应对。可怜她只能心中叫苦,方才在吕府,他那番“训斥”……哪有一字能见光?
“怎么?说不上来?”
“二公子训诫奴婢……不知轻重,擅离府邸,有损清誉,连累公子声名……命奴婢静思己过,下不为例。”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声调,似要表决心:“奴婢定当洗心革面,为孙府当牛做马,山崩地裂也绝不懈怠!”
大乔掩袖轻咳:“倒也不必如此……”
孙权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随即正色接话:“母亲,她已知错惶恐,以至语无伦次。儿子亦有疏忽,未妥帖安顿新妇便离家,恳请母亲宽宥。”
吴夫人面色稍缓,伸手握住身旁谢夫人的手,道:“新婚头日便冷落新妇,这话传出去,岂非让吴郡笑话?”
话虽对着孙权,目光却扫过步一乔。最后落回谢夫人,轻拍她手背。
“罢了。你既已赶回来,也处置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只是——”
吴夫人话锋一转,直直刺向步一乔:
“这婢子行事不端,昨夜之事虽未坐实,然闺誉已损,再留于仲谋房中,恐惹更多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