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多言,她转身钻入狭窄墙洞。
朱然听着墙外脚步声最终淹没在市井嘈杂中,才弯腰将杂物一一挪回原处。
“跑这么快,方才我的话,怕是没听全吧。”
*
步一乔朝西城门狂奔,专挑人多处挤,借摊位行人遮掩身形。
被朱然耽搁太久,只盼阿舒已平安抵达桃花林。
西城门在望。
入城一侧正排队受检,出城人稀,任何异动都可能招眼。步一乔佝偻起背,做出畏寒瑟缩的模样,朝出城通道挪去。
守门的兵士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站住!”
步一乔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她缓缓、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兵士正揪着一个试图混入城的中年男子厉喝:“路引呢!”
虚惊一场。她不敢再耽搁,稍加快脚步,直往桃花林。
城西三里外,初春的桃林枝桠稀落,并非隐蔽之处,但人迹罕至。
林中寂静,唯风过枯枝簌簌。不见人影。
“阿舒?阿舒!”
良久无人应答。
阿舒不在这里?莫非她被抓住了?!
步一乔愈发不安。头顶枯枝忽然一响,她倏地抬头,一个黑色人影蹲在枝上,两眼死死盯着她。
“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可不安全。”
“你是谁?!”
“你居然不认识我?试问,吴郡谁人不知我严白虎大名。”
“严白虎?”
男人跳下树枝,落在步一乔跟前,取掉蒙面的布巾。
果真是严白虎,还是那张村口傻大个儿的样子。
“你居然没死?!”
按照正史,严白虎可早在三年前就被孙策消灭的,为何还活着?
“因为,他吃了一种药。包治百病,唯一的弊端……便是忘记前尘。”
阿舒从一棵粗树后走出,行至严白虎身侧。
包治百病,忘记前尘……这说辞,她似乎……在何处听过?
阿舒继续道:“我原入孙府,是为给白虎报仇,伺机杀孙策。孙权大婚那夜,我故意引你去他房外,本欲让你望风……”
不料被步一乔强拉着逃了。
“我猜你与我一样,是为目的才入孙府,故与你交好,告知吴夫人欲杀你之事。白虎一直在暗中护我。今日之事……让我决定告诉你个秘密。所以,我们在此等你。”
步一乔脸上困惑愈深。
“三年前,孙策灭了白虎寨。待我寻到白虎时,他还留着一口气。是位神医救了他。神医用了种药,说人醒后或会忘尽前事。我别无他求,只求他活着。”
步一乔茫然点头,心中却疑窦丛生,阿舒为何将这些告知自己?
“一乔,我将秘密说与你,是为报答你舍命相救。那位神医行踪不定,但每年三月中旬至五月初,会暂居吴郡北山茅屋。”
阿舒望向北面隐约山影。
“我告诉你,是因你救了我。也因你我皆是这乱世里的身不由己。多一条路,或许就多一分生机。”
一直沉默的严白虎忽然指着步一乔身前的血迹道:“你受伤了。”
步一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阿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干净的布,还有伤药。”
步一乔接下,凝视二人:“那药……除了令人遗忘,可还有别的代价?”
“只要能活下来,不在乎代价。”
阿舒答地肯定,握紧步一乔的手。
“接下来,我和白虎打算往南走。虽是南蛮之地,但至少远离战火。你呢?”
“我会留在吴郡。”
“为何?为了……二公子?”
“嗯,我不能留他一人。就像你们无法离开彼此。”
步一乔微微一笑。阿舒与严白虎却如被点破心事,面颊倏红,眼神飘忽。
“好啦,趁天未黑,快走吧。”
“多谢一乔。我们……就此别过。”
阿舒转身,严白虎随之,却又回头望向步一乔。复杂眼神似有千言万语,他似在努力回忆,却终是空空。
“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呢。”步一乔先开口,“远离江东,好好活下去。”
严白虎怔了一瞬,随即展露笑容。
“嗯。姑娘也要活下去。神医心善,会帮你的。”
望着两人身影渐远,步一乔的心沉静下来,慢慢回味。
“帮我救人的神医……三月中旬、四月……四月初四……”
声音渐弱,她眼睛倏然睁大。
“四月初四……孙策!”
*
“我的目标是改写历史,扭转孙策的命运……若他真能忘却前尘,在世人眼中‘孙策’已逝,可实际上,他却能活着……”
步一乔坐在桃花树下,执枝在地面勾画。
“这样,既不改动历史大势,也能保住他的性命。”
只是那神医,那药,当真存在么?
眼下三月初,距孙权承继江东,仅余一月。
步一乔原本的计划,是次要任务先行,为日后孙权招贤铺路。
而首要任务,自然是守在孙权身边,盯着他按历史,将几位夫人一一迎入府中。
“谢夫人那边,也得设法安抚……”
再拖下去,若谢氏心生不满,必成后患。
至于解法……步一乔脑海中忽闪过朱然的脸,以及情急之下应下的承诺。
“以朱然和孙权的关系,他不敢妄动。还是先解谢氏一事,之后,去北山寻神医。纵是传闻,也值得一试。”
若孙策真能活下来,与大乔远离纷争,共度余生,那便既遂了她最初的心愿,也兑现了对大乔的诺言。
梳理至此,步一乔舒了口气,望着满园含苞的桃枝,神思微恍。
明明经历了这许多,却像仍在原地,甚至,仍在时间的长河里徒劳跋涉。
“不过,也好。”
严白虎活着,有了珍视之人。孙策与大乔依旧恩爱。小乔与周瑜的第一个孩子定会平安降生。鲁肃与阮素心尚未相遇,甄霖在北方应当安好,甘宁和苏飞……还有几年才会来江东。
“瞧我这活的,比人家一辈子都长……都累……”
她蜷起身子,抱着自己慢慢躺下。
有些累,想睡会儿。
“这地方隐蔽……没人会发现我吧……呼……”
*
【与此同时,孙府】
吴夫人端坐上首,谢夫人陪坐一侧。堂下是追捕未果的卫兵,以及朱然。
“人呢?”
“回老夫人,追至码头时两人分逃。属下等奉命追阿舒,不料半路杀出一蒙面高手,未能拿下。”
吴夫人目光转向朱然。
“人呢?”
“在码头与末将护卫缠斗,身负重伤,现于末将府中养伤。”
“养伤?你倒会替仲谋护人。我下的令,你忘了?”
“义封不敢忘。今日禀明老夫人,实是另有隐情欲坦诚相告。”
“说。”
朱然正要开口,门外忽传孙权已至府前。吴夫人冷笑一,命他即刻进来。唯独朱然面色微僵,这仲谋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孙权步履匆忙踏入正堂,环视不见步一乔,正欲询问,吴夫人已抢先开口:
“为了个婢女抛下公务赶回,仲谋,你好能耐!”
“母亲——”
“不必多说!”吴夫人抬手止住,“你先坐下。待处置完一乔之事,再与你细论。义封,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朱然为难地瞥了孙权一眼,低声道:“一乔在码头与末将护卫交手,身负重伤,现……于末将府中养伤。”
吴夫人看向孙权:“可听清了?”
孙权脸色骤变。朱然心知不妙,若再不推进,老夫人恐真动杀心。
“老夫人容禀,义封留一乔在府中养伤,并非为了仲谋,而是……为了自己。”
吴夫人蹙眉:“此言何意?”
“老夫人与二公子或许不知,其实末将对一乔,早已心生倾慕。这些时日,我二人常暗中往来,日渐情投意合。仲谋偏袒她,全是为我之故。”
堂下,倏然死寂。
谢夫人讶异地看向朱然,又下意识去看孙权的表情。孙权面上情绪藏得好,眼睛牢牢盯着朱然,攥紧了藏于袖中的拳头。
朱然未敢与他对视,转向吴夫人,单膝跪下:
“一乔虽身份微末,然性情坚韧灵慧,令末将心折。此番她重伤,于公于私,末将皆无法坐视。将她安置府中,一为保全性命以便老夫人问询,二亦存了私心,盼能亲自照拂。”
吴夫人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幼沉稳。今日莫不是见我严惩此女,才编出这套说辞,替他们解围?”
“末将岂敢以此等大事作戏?若非情根深种,怎会甘冒触怒老夫人与仲谋之险?一乔……她亦知我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