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步练师。”
董奉惊愕,孙权瞬间明了,面上也缓和些。
“难怪医仙不曾过问我名字。我的确姓步,父亲确实为教书先生,家中独女,但,我叫步一乔。抱歉,我不是她。”
她本不必说这句抱歉。她本想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她是步一乔,与步练师一点不像。
可董奉眼中的惊痛,让她终究没能那样坦然。
“你认识她?”
“只是我认得她,她……暂且不知有我。”
“带我去见她。”
“可以。但你不能与她结缘。”
“为何?”
步一乔默然瞥向身旁的孙权。
“在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有一事需问医仙。您可还记得,与我初见是何年何月之事?”
董奉沉吟片刻:“冬日。”
“哪一年的冬日?”
这次,董奉沉默了许久。
或许心中早有答案,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毕竟,那是尚未到来的时间。
“医仙还记得刚才我为何问你是否经历过死亡吗?若有,那你此刻心中的答案便是正确的。”
董奉怔然抬眼。
“所以医仙请务必好好想想。您当真不曾经历过吗?或曾抵达过……与死亡相接的某个地方?”
“你想说什么?有,或没有,又如何?”
“如果有——”
“认错人又如何?经历过死亡又如何?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董奉忽地打断她。
步一乔一怔:“……什么问题?”
“是留在我身边,还是跟他走。是选择乱世,还是安定,活下去。”
孙权眼锋一锐:“医仙这是——”
“我问的不是二公子。二公子是知礼之人,还请勿要打断。”
董奉仍未看他,只盯着步一乔。
步一乔没有立即开口。她先是侧过头,望向孙权。他也正凝视着她,眉间蹙着未散的凛意,却又在眼神交会时,对她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你说,我听,我信你。
她心头一暖,再转向董奉时,神情已是一片澄明。
“我并非步练师,即便我留在你身边,你看到的也永远是她,不是我。”
“我能分清。”
“可你找的人是她。”
“但你说我不可与她结缘。因为——”
董奉的眼睛终于看向孙权。仅停留两秒,又看回步一乔。
“抛弃他吧,他不值得你出生入死。”
步一乔闻言,没忍住笑了。
“医仙说话向来直白。不过,医仙错了。孙权他从未将我置于身后,也从未要我为他‘出生入死’。我们要走的,是并肩的路。”
屋内一时寂然。
良久,董奉低低开口:“所以……你的答案,是选他。”
“不,我是在选自己的道。而这条道上,有他同行。他不会弃我于半途,我亦不会离他于末路。”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的。”
董奉不再争,转身走到药柜前,取下那只药瓶,走回步一乔面前,放入她掌心。
“我即将离开吴郡,继续游方行医。这些时日的药,务必按时服用,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步一乔握着犹带他掌心余温的瓷瓶,抬眼欲言。
“医仙你——”
“你先出去片刻吧,我有几句话,需单独与二公子一谈。”
步一乔怔愣时,孙权已站起身,朝她颔首。
“去吧,在院中等我片刻。”
*
屋内只剩两人。
董奉先开了口:“二公子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支开她?”
孙权缓步走至窗边,望向窗外院中那道背影,道:“医仙有话,不便让她听见。”
“是。”董奉走至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她又怀有身孕了。”
孙权倏然转头看向董奉:“……当真?”
“脉象虽浅,却已成形。只是她体质特殊,此前又历滑胎、耗损,胎息甚弱,需静养安神,切忌忧思惊扰。”
窗外,步一乔正低头盯着药瓶发呆。孙权望着她,眼中只剩疼惜。
“多久了?”
“不足两月。听闻此前滑胎,是她自己所为?”
“……是。”
“二公子为何不制止?”
“我根本无法制止。她执意的事,任谁都无法阻止。”
董奉沉默了片刻。
“这一胎,若再有不测,她此生恐怕再难有孕。”
孙权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攥紧。
“我知道。”
“不止如此。她脉象虚浮,神气有亏。若继续置身于权力倾轧、战事频仍之地,纵使此胎能保,她的身子也撑不了太久。”
孙权猛地抬眼,眼底血丝隐现。
“医仙究竟想说什么?”
董奉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放她走,你护不住她。”
窗外恰有风过,拂动步一乔鬓边的碎发。她似有所觉,抬头望向窗内,却只见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听不见任何声音。
“让她随我离开吴郡,去一处清静之地安心养胎、调理身子。你既爱重她,便不该将她拘在这烽火权谋之中。”
孙权忽然笑了:“医仙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番话?医者,还是——”
董奉毅然打断道:“对,医者。我是唯一能救她的人。而你,给不了她名分。纵使给了,也不过是将她拖入另一重炼狱,教她活得更累、更苦。”
孙权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瞳孔深处有什么碎裂开来。
“她的身子,远比表面看到的更虚弱。究竟是受过何种磋磨,才会亏损至此?”
董奉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孙权默然。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穿越时空反反复复的代价。自那次她在院中昏厥,险些长睡不醒之后,一切早有征兆。
或许,董奉是对的。
董奉却又忽然转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道身影苦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不会随我走的。她只会选你。这些时日你不在,她过得煎熬,未曾有一夜安眠。看得出来,她这一生,是死心塌地要跟着你了。”
孙权望着窗外之人,欣喜是有的,却笑不出来。
“医仙说得对,我给不了她寻常女子的安稳,也给不了远离纷争的净土。但这乱世之中,谁又真能独善其身?与其将她托付旁人,不如由我亲自护着。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为她踏出一条道来。”
哪怕那意味着,首先要踏过的,是反抗母亲,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我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倚靠。而她,亦是我一步一脚印,坚持到最后的理由。”
坚持走完后世史书中,孙仲谋所走的每一步路。
*
身后之门敞开,步一乔起身看着孙权走出,探着头往里望了望。
“医仙呢?”
“在写药方子。带回去,我监督你每日按时服药。”
步一乔轻蹙眉头:“还喝啊……我都快喝吐了……”
董奉恰好执笺走出,闻言温声道:“若想身子康健,一日也不可懈怠。我冬日前会返回吴郡,届时若脉象转好,再议停药之事。”
“医仙往年不都是春季回来,留月余便走?”
“计划有变。往后我每半年回来一次,以免有人护你不周。”
董奉视线扫过孙权,复又敛眸。
孙权亦只作未闻,垂眸替步一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顺势牵住她的手。
“好了,回家吧,跟医仙道别吧。”
“嗯,医仙再见!”步一乔乖乖点头,忽又眨了眨眼,“等等……这怎么像是幼儿园门口接小朋友回家的场面?”
孙权唇角微扬,牵着她转身:“你可不就是还没长大么。”
“孙仲谋!我现在年纪比你大!是姐姐!”
“是是是,一乔姐姐。想好回去见到母亲该怎么说吗?”
“……没有。这次我不开口了!你来说!”
“可弟弟年纪尚小,姐姐年长些,定是聪明些,姐姐想想办法?”
“不许这时候推卸责任!你、你可比我大一千多岁呢!你来想!”
孙权低笑出声,利落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将她带至身前坐好。他手臂环过她腰际,声音贴近耳畔。
“求人办事,是否该有所表示?”
步一乔在他怀中坐稳,脸颊绯红,思忖片刻,忽地转过头,飞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夫……夫君,这次全靠你了。”
孙权笑意更深,收拢手臂将她搂紧,策马融入山色。
“夫人便放心交于我吧。”
第102章 瓮
◎瓮中捉鳖◎
身后医馆门前,董奉静立风中,手中药笺被晚风卷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