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却忽然攥住步一乔的手腕:“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像你这样,把心挖出来,还能活着?”
梳子停在半空。
步一乔垂眼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缓缓道:“心不是挖出来的。是有人一刀一刀,慢慢剜走的。”
“那你不疼吗?”
“疼啊。可疼着疼着,就发现,原来剜空了的地方,能装进更重要的东西。”
比起这群夫人,步一乔眼中只有历史。
窗外,大婚的喜炮映亮了半面窗棂。红光漫进屋里,把谢夫人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望向摇篮,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你知道吗……昨夜我梦见……我掐死了登儿。”
步一乔的梳子落回妆台,问:“然后呢?”
“然后我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去敲仲谋的门。我说你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梦是反的。你舍不得。而且,你若真这么做了,我会先杀了你。”
谢夫人怔怔望着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越笑越癫,眼泪却淌得更凶。
“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凭你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乳母?还是凭仲谋偶尔施舍给你的那点榻上温存?”
步一乔没有动怒,反而俯身拾起梳子,绕到谢夫人面前,用梳齿抬起她的下巴。
“凭我比你清醒。也凭我知道,若登儿真有半点损伤,不用我动手,孙家随便谁,都会先我一步要了你的命。”
“你闭嘴——!”
谢夫人咆哮着猛地挥开梳子,梳子撞在妆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摇篮里的孙登被惊醒,哇地哭出声。
步一乔转身抱起孩子,轻拍他的后背。
“登儿别怕,没事儿,娘亲在这儿。”
那声“娘亲”轻飘飘地落下,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彻底崩溃。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仲谋不举,说仲谋与你清清白白!”
“是么,那不好意思,骗了你。忘了跟您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撒谎不脸红。”
步一乔向前半步,将哭累睡去的孙登放回摇篮,然后直起身,对着谢夫人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试问,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硬不起来?”
谢夫人盯着她,低低笑起来,带着痰音和血沫似的嘶哑。
“好啊……真好……我当他真是个君子,原来也不过是……”
她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佝偻下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步一乔静静看着她,从袖中抽出条干净帕子给她擦去唇周的血。
“我早跟你说过,男人,不值得。”
“一面说这种话,一面跟仲谋深情厮守,你良心不痛吗!”
“这话是跟你说的。孙权是我的,于我而言,做什么都值得。于你,不值得。我也是为好,想开一点吧。”
谢夫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你出去……我不想再听多废话一句……”
“外头正在办婚宴,我不想出去。”
“你——”谢夫人提起的一口气又松懈下去,“为何这么对我……因为恨我吗?我偷了你的绣帕,跟母亲告密,害你差点被杀?”
“在你眼里,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恨吗?”
步一乔走到她跟前蹲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若真丢你一个人在此,你会做什么?”
谢夫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虚空某处,瞳孔涣散。
步一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逼得太紧了。她本是为阻拦谢夫人而来,可字句像刀刃,将人最后一点支撑也削断了。
静了片刻,她起身走到摇篮边,将睡醒了在吃手指的孙登抱起来。走回谢夫人面前,将孩子放进她怀里。
“登儿你看,母亲哭了,安慰一下好不好呀?”
孙登眨了眨小眼睛,伸出小手抓住谢夫人散落的一缕头发。咿咿呀呀不成句,但却似在安慰。
“母……亲?”
“这半年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他照顾得这样好,可比大多数母亲称职多了。”
谢夫人低头,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小脸,眼泪一颗颗砸在襁褓上。
“恨也好,爱也罢,都是你一个人的事。可这孩子……你真舍得丢下他,让他这么小,便尝分离的滋味么?”
谢夫人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孙登,将脸贴在他温软的小小身躯上。
窗外,婚宴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唢呐笙箫,觥筹交错,隔着门窗传来,模糊得如同隔世。
步一乔静静看着。
她清楚自己的能耐,也明白人心,是何等的脆弱。
浪潮阻止不了寻找仙山的船。
就像她,终究阻止不了一个早已决定赴死的人。
*
次日,天未明透。
步一乔推开谢夫人的厢房。
晨光熹微中,一道悬影静静挂在梁下。
而摇篮里,孙登睡得正酣,对这人世最初的离别,一无所知。
她在门槛边静立了片刻,走进去,扶起倒地的凳子,踩上去,将绳索割断,将人抱下来。
步一乔将谢夫人平放在榻上,伸手合拢她圆睁的眼。又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将那双冰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
摇篮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孙登醒了,正舞着小手咿呀作声。
步一乔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孩子在她怀中蹭了蹭,闻着熟悉的味道,欣喜地咯咯笑。
“……也是解脱了。”
*
府里很快便传遍了谢夫人“急病暴卒”的消息。但因撞上红事,白事只得暂且推迟,静悄悄停灵在后院偏厢。
六月,吴郡差不多入夏。幸而厢房阴暗,这些日子没散出什么味道。
待徐氏三朝回门后,吴夫人才亲自操持起丧仪。一切从简,却仍维持着正室应有的体面。
棺木出府那日,孙权立在阶前,望着那具黑漆棺椁被抬出侧门,脸上看不出悲喜。
步一乔抱着孙登站在不远处。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啼哭起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谢夫人常唱的那支歌。
虽不完整,孙登倒是慢慢静下来。
孙权闻声转过头。隔着庭院,目光与步一乔短暂相接。
他在担心,担心步一乔日后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他心底清楚,谢氏与她不同,但……不免忧虑。
他又想起早年听过的童谣:“新妇来,旧妇埋,朱门年年换裙钗。”
拢共十位夫人。
如今,还剩八位。
那,步一乔呢?
八位,八百位,都无所谓。她唯一胆怯的,只有那个与她长相相似,内里截然不同的女子。
那个史书上,孙权钟爱一生之人。
*
【谢夫人下葬次日】
“你便是乳母一乔?”
室内,徐夫人正坐在窗下为吴夫人缝制衣裳,见步一乔进来,并未抬眼。
“登儿在里边,你自己去罢。”
“是。”
史记,徐夫人受孙权所托抚育孙登,孙登自小便对这位养母怀抱孺慕之情。
可步一乔总觉得,这位夫人似乎对孩儿并不上心。
“徐夫人,奴婢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说罢。”
“夫人是……不喜欢大公子吗?”
徐夫人终于停了针线。她抬起脸,一张温婉端丽的容颜,眉目间俱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润。可开口——
“别人生的孩子,我为何要喜欢?”
这种表里不一的温婉,让步一乔忽地想起谢夫人。相似的温婉、端庄,最终皆被嫉妒葬送了一生。
步一乔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
徐夫人有些意外,抬眼看她,唇边浮起浅笑:“你倒不替这孩子委屈?”
“奴婢只是乳母,有何资格委屈。况且夫人说得在理,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哪来的情分?”
“早听闻你口齿伶俐得很,才识不输半数文臣,看来是真的。”
“夫人过誉。奴婢不过是照实说话。”
“所以,为何有此疑问?是想劝我,善待这刚刚丧母的可怜孩子?”
“一乔深知夫人会善待大公子。毕竟,这是主公亲自交托给您的人。”
步一乔迎上徐夫人含笑却无温度的视线。
“夫人不会让主公失望的,对吧?”
“好伶俐的一张嘴。”徐夫人将绣绷搁在案上,“我也是对你与主公之事有所耳闻,母亲还叮嘱我,得谨防着你。”
“奴婢有什么可谨防的?”
“自然是谨防你……勾引仲谋。”
徐夫人起身,缓步走到步一乔面前。
“我眼下是看在你是长子乳母的份上,暂且容你。可你须明白,我可不是谢氏。真被我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