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将书册收入布囊时,门轴轻响。
董奉立在门边,看着屋内散开的包袱,没有开口。
步一乔直起身,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囊:“……我要走了。”
“我知道。”
“孙府那边……步夫人允我做她的侍女。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董奉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她收拾到一半的物什,最后落回她脸上。
“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他点点头,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她尚未系紧的包袱旁。
“六年,你陪我做了十二颗药。最后两颗,你带走吧。”
“医仙……”
“你身子虽较从前好不少,但也不可掉以轻心。留在身边,若我不在,及时服下。”
他说得平静,像在嘱咐最寻常的病患。可每字每句,都是这些年朝夕相处间,他默默为她记住的琐碎。
“你早就……”步一乔声音微颤,“早就连这些都替我想好了?”
“我知你终会走。只是不知……是明日。”
让人措不及防。
步一乔看着董奉,那句“对不起”在唇边辗转数次,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背过身去擦掉眼泪。再回身时,脸上又是那抹熟悉的笑意。
“医仙要不寻位夫人吧,也好有个人伴着你。”
董奉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步一乔的笑意渐渐淡去。她低头系紧包袱,青瓷小瓶被她收进最里层。
“我……我去看看铺子有没有要打扫的。”
步一乔几乎逃也似地快步走进前堂铺子。
还未等她定神,脚步声已从身后靠近。一双手臂自身后环拢,将她圈进一个温热的、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里。
“医仙?!”
“别回头。”
步一乔僵在原地。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眼前是药柜、熄了火的炉子、白日里病人坐过的长凳,每一处都浸着这六年里她再熟悉不过的的安静。
可这个拥抱,却是陌生的。
陌生得让她眼眶发烫,喉间哽住,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对不起,医仙。”
“别说对不起啊。如此,我还怎么继续抱着你。”
“可是……”
“就一会儿。容我将忍了六年的念想,稍稍圆满片刻。”
步一乔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医仙……会遇到更好的人。”
董奉极低地苦笑了一声。
“这话不真。你明知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你这般。”
“会有的。”
“步一乔,我问你,我再问你。”
“医仙您说。”
“若我此刻强吻你,你会如何?”
“我……我会给医仙一巴掌,然后冲出这道门,再也不回来。”
董奉又笑了。
“换做孙仲谋,你可不会这么做。”
步一乔听出董奉的玩笑话,垂眸轻笑。
“因为,是他呀。”
*
已经重返过数次孙府,习以为常的同时,也有些许新奇。
“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家,见到那么多夫人。”
步练师听见步一乔的感慨,好奇问:“一乔姑娘在时,有哪些夫人?”
“谢夫人,大乔夫人,两位徐夫人,还有……吴夫人。”
谢夫人早逝。
大乔随孙策隐居。
孙权之妻徐夫人被冷落,留在吴郡。
孙翊之妻徐夫人在夫君被害后,谋划了一场复仇,最终选择与夫君同去。
吴夫人两年前病逝。
“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如今孙家,还剩多少人留在孙权身旁呢。
步练师环顾如今的孙府,问道:“究竟,何为替代?妾身还是不太明白。”
“本不属于这里的人,突然闯入,取代了旁人记忆中的原主。于原主而言,是被遗忘。对闯入者而言,是替代。我这么解释……是不是更复杂了?”
“无妨,妾身听明白了。可为何,妾身觉得,主公并未完全遗忘姑娘呢?”
如果忘得干净,怎会依旧遵行那个无聊的誓言——不与别人相爱。
步一乔猜测,这与孙权曾穿越的经历有关。他属于这个时代,却是最特殊的。
“一乔姑娘。”
“啊?”
“今夜,要去侍奉主公吗?”
“啊?!不合适吧……我今儿才来呢。抢了原本今夜侍奉他夫人的活儿,那不是……”
步练师掩唇笑道:“竟是担心这?放心吧,主公自来睡书房,从不与夫人们同房,你只管去吧。”
步一乔不觉好笑。堂堂吴侯天天睡书房,也不怕被曹操刘备知道,拿出去笑话。
“以主公的性子,今夜,恐怕又要忙到后半夜才歇息吧。”
*
正如步一乔所料,孙府主子仆人都睡下,唯有他们的主公没睡。
她提了盏灯寻去书房,房门敞开,远远便瞧见伏案蹙眉的孙权。
手刚抬起,忽然不忍打扰,步一乔收回欲要敲门的手,站在门外欣赏着屋内光景。
依旧清隽的脸,熬过了艰难的八年,已然成为世人敬仰的东吴之主。是曹操见之,脱口感慨“生子当如孙仲谋”。
多年不见登儿,想来已有他父亲年少时的气质。
思及此,步一乔又忍不住伤感:若是孙登避开早逝,必定成为东吴又一任优秀的君王。什么后宫之争,怎会发生。
待孙权终于将手中的文书批阅完毕,舒了口气抬起头,倏地愣住。
“你……”
“来看看主公今夜又打算忙到什么时辰。”
两个仿佛熟络了多年从未分开的夫妻,言语心绪间没有陌生,唯有习以为常。
“甘宁与苏飞说明日造访,想来,是你劝说成功了。”
“两位将军本就有投靠主公之意,不过因为些琐事拖延罢了。”
孙权搁笔起身,步一乔也将提灯放下,跨入室内。
“甘宁之事,我已与凌统说明。”
“凌统将军是顾全大局之人。”
“陆逊跟我多年,乃有用之才,我欲与陆家结姻亲。”
“阿茹吧。但阿茹今年才满十一,早了些。可等陆逊再建功立业几年,成为众将中的佼佼者,再将阿茹许配给他。”
两人站在窗边,暖风吹拂,发丝缠绕。
孙权看着身侧言之凿凿的步一乔,浅浅一笑。
“长子登儿,与哪家姑娘登对呢?”
“自然是大都督家。年龄相仿,郎才女貌。”
“长女鲁班呢?”
“主公这是要我做月老?”
“想听听一乔姑娘的想法,看是否与我不谋而合。”
“那,我说鲁班先嫁周循,后嫁全琮呢?”
“全琮?此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
“桂阳太守全柔之子。”
孙权若有所思,道:“看来日后,全琮也将成我东吴大将之一啊。”
步一乔看着身旁之人遥思的神情,心痒痒的。想伸手触碰,又碍于眼下身份,不合礼数。
再忍忍,再忍几日便好。
“这个时辰踏入这间书房,一乔姑娘还是第一个。”
“若有打扰,一乔这就离开。”
见她转身,孙权以为她真要走,赶忙拉住她衣袖。
“那日的问题,一乔姑娘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问题?”
“下次,不在马车上,你愿意吗?”
步一乔忍俊不禁道:“我这不是主动来书房,与主公见面了嘛。”
孙权拉住她衣袖的手缓缓下移,先是捏住她指尖,见她不拒绝,才整个握住手。
大手包裹着小手,一只不够,又将另一只包裹。
“我想回忆起曾经与你的点滴,弥补被我弄丢的一切,一乔你……愿意吗?”
第120章 大结局
◎年少初相逢,妄至白头翁◎
“一乔你……愿意吗?”
“只要是陪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孙权神情间浮起一丝愧色。
“我在这书房睡了六年,孤独了六年,夜夜与文书相伴。此事……想必城中百姓,皆有耳闻。”
步一乔笑道:“何止百姓呢,曹刘听了都忍不住发来贺电慰问呢。”
“贺电是何物?”
“与传信同意。”
“曹刘……是指曹操与刘表?”
“不,是刘备。将来与主公三分天下的劲敌。”
“刘备?未曾听闻此人。”
“此时刘皇叔尚声名不显,但日后,必是主公心头大患。尤其帐下谋臣如云,更有‘五虎上将’威震天下。”
“‘五虎上将’?”孙权目光微动,“若依一乔之见,我东吴亦择五员上将,当有谁人?”
“我选啊……”步一乔偏头想了想,“吕蒙、陆逊、甘宁、黄盖,还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