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因为他是你弟弟,连杀伐果断的孙将军也不忍下手?”步一乔苦涩一笑。
孙策却摆首,道:“因为仲谋不会背叛我。”
步一乔彻底不说话了。
*
登上城楼,孙策遥望吴郡城中的繁华热闹,不禁感慨。
“我如霸王,却不是霸王。或许人生轨迹相似,但我会走出与他截然不同的结局。”
“如何不同?”步一乔问。
“霸王走到了绝路,才让虞姬以剑作答。而我,会在每一条路的开端,就为你斩出生机。我的天下,必须有你在。”
城楼上的风呼呼地吹,孙策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裹在步一乔肩上。
“我要的结局,不是传奇里的殉道,是这俗世里的白头。我想与你共赴白头,一乔。”
步一乔看着眼前难得流露怅然的男人,别开视线,愧疚如毒虫啃噬心扉。
走下城楼,步一乔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刻意跟孙策拉开距离。奈何孙策没走两步便回头,见她慢了些,又停下等等她。
“伯符,有些话……想问你。”
“你说。”
“如若……”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若我背叛了你,你会如何?”
“何种背叛?”
“就……随便哪一种。”
“比如?”
就非得说出口吗?步一乔豁出去道:“我同别的男人睡了!”
孙策怔住,一旁随行的士兵们也瞬间僵直。
“我、我打比方呢!”她真是服了自己这不过脑子的嘴。
孙策旋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我知道,我信你。但按律法,‘男女淫佚,皆处死’。我为江东之主,恐怕难保你性命。”
“砍头?!”步一乔颈后一凉。
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人拖出去,同初见那般,将她关入地牢,说是秋后问斩,实则没几天便要拖上刑场。
做贼心虚,错事是藏不住的,终会败露。到那时,没人保得住她。孙权说得信誓旦旦,真到了刑场,他非但救不了她,只会与她一同被推上断头台。
真应了他那句“共赴黄泉”。
所以这次穿越,不是救不了孙策,而是自己要先一步殒命吗!
步一乔越想越多,跟在孙策身后,不多时已行至军营,恰好撞见士兵押着一人走出牢房。
“这是?”
孙策冷声解释道:“此人名为严白虎,盘踞吴郡的山贼。虽已投降,但贼心不死,当以除后患。”
竟然是严白虎?长得一副憨厚的样子,步一乔还以为是哪家傻儿子。
几位士兵拖着严白虎经过。擦肩而过时,步一乔与他四目相对,一个胆大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冒出。
“等一下!”她突然叫住。
孙策看向她:“怎么了?”
“他会被带去哪里?”
“刑场,斩首。”
“没有别的选择吗?”
孙策点头,而后略显迟疑:“你莫非想救他?”
此刻万千思绪在步一乔脑中激烈交锋。片刻后她抬眸,迎上孙策的视线。
“嗯。我要以命换命,保他性命。”
第29章 九万字
◎非要逼我将你赶尽杀绝吗!◎
孙策不解步一乔为何会有这番言语,震惊之余是些许愠怒。
“自古有降者不杀的说法,将军若将他斩首,后人会以何种目光看待将军?”
“他诈降在先,欺我在后。此等奸徒,留之百害无利!”
“可他们不过求活而已!既已一战即溃,足见并非枭雄之材。将军雄才大略,何必与这等人物计较?”
孙策心中怒火更盛。
“你为何如此袒护他?”
步一乔总不能说,是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吧?既无法面对与孙权病态的关系,又不敢直面孙策的深情,只想找个方式逃离这一切。
“我只是……不愿将军清誉,因此等小事徒增非议。”
孙策嗤笑。
“他严白虎是什么高洁雅士吗?莫非在你眼中,我孙策杀一个祸乱乡里的贼寇,反倒成了罪人?”
步一乔深知自己已在孙策的底线附近徘徊,但看向跪在地上的严白虎,跟村口徘徊找不到家的傻大个似的。
罢了,权当自己是个滥好人,“一举两得”吧。
“我言尽于此,将军自行决断。”
孙策眼中最后一点温柔也消失殆尽,冷硬的号令响彻军营。
“来人。把桥一乔和严白虎,押入牢房。”
*
此番是孙策第二次将她关进牢房,步一乔竟觉得心安。
阴暗角落里,步一乔蜷缩着抱紧自己,双眸空洞。
严白虎靠坐在对面墙壁下,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却要以命相救的陌生女子。
“你为何救我?”
步一乔看向对面盘腿而坐的严白虎。
“你为何投降?”她反问。
“因为不想死。”
“你明知孙策杀伐果断,为何还要赌这一把?”
“正如姑娘所言,我们这些山野流寇没什么大志向,只图个痛快。真要与正规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便是我救你的理由。”
严白虎纳了闷,向步一乔投去求解的眼神。
“虽说劫掠百姓确实不该,但你的部下愿意追随,想必你自有让人信服之处。我认你骨子里不坏,所以救你。”
“多谢姑娘。可惜孙策不是个会心软的人。要么我死,要么我们一起死。现在看来,怕是后者了。”
“没关系。”步一乔将脸埋在膝间,“反正我也时日无多,终究难逃一死。”
“姑娘这话是……?”
就让她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历史改写吧。
严白虎沉默片刻,拖着镣铐挪近:“我认识个云游四方的道士,能预言未来,可帮姑娘看看命数。”
步一乔轻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她得的哪里是寻常的病症,分明是困在两个时代、两段情缘中的心疾。
“严白虎,若你能活着出去,别再做山贼了。带着你的部下,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吧。离江东远些,别又被抓了。”
严白虎怔怔地望着她,在生死关头,她关心的竟还是他的前路。
“若真能活命,我严白虎对天发誓,定不负姑娘所托。”
地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步一乔的心揪紧。是孙策回心转意,还是行刑的时刻到了?
她真心希望是孙策,希望看到他的脸上除了愤怒外没有别的情绪。
至少……不要有失望。
牢门在沉重的响动中被推开,孙策站在门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看严白虎,只看着步一乔。
“都退下。”
牢里只剩下三人。步一乔扶着墙壁站起,与孙策隔栏相望。
“为什么?”孙策声音低沉得可怕。
“将军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你不是桥公的女儿,你根本不叫桥一乔。从你出现在桥府那日起,到如今为一个山贼以命相搏。你究竟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步一乔轻笑,“又是周瑜告诉你的吗?”
“我只问你……为何?”
“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孙策冷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救他,当真因此吗?”
步一乔对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但……她只是别开脸。
“将军若不信,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孙策猛地拍在铁栏上,“难道非要逼我将你赶尽杀绝吗!”
一直沉默的严白虎起身:“孙将军!此事与这位姑娘无关!要杀要剐,我严白虎一人承担!”
“你闭嘴!老子在问她!”孙策厉声喝道,死死盯着步一乔,“说话。”
步一乔绝望地闭上双眼,“我无话可说。”
严白虎上前一步,挡在步一乔身前:“我虽落草为寇,却也懂得义气二字!姑娘以命相护,我严白虎岂能做个缩头乌龟?要杀就先杀我!”
孙策倏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严白虎,“再多说一句,老子一刀砍了你。”
“孙策!”
剑尖在严白虎喉前寸许停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或者老子现在就杀了他。”
步一乔看着横在严白虎颈间的利剑,又看向孙策通红的双眼。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崩塌,近乎嘶吼:
“杀杀杀,杀那么多人,你就不怕引火烧身,把自己害死吗!”
建安五年,孙策死于自己所杀的许贡门客手下,不治身亡。
“人不会投胎的,不会有来生的!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没了!他已经向你求饶了,他说了他不想死,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步一乔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孤独和对这个乱世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尽数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