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锣鼓喧天。府邸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一派煊赫盛世之象。
吉时已到。
青庐之内,沉香袅袅。孙策执红绳立于西阶,望着款款走来之人。
礼乐高奏,宾客的喧哗声中,步一乔由侍女搀扶着,走向身着赤色婚服,英姿勃发,正含笑望着她的孙策。
似有瞬间的恍惚,那张脸,与另一张几分相似的脸重合。
步一乔每一步都感觉有目光如芒在背。
她知道,在观礼人群的某个角落,定有一双眼眸正盯着她。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二人对席,北向而拜。
赞者朗声诵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拜——”
汉朝“六礼”,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步一乔以“桥”姓嫁入孙氏,结两氏族之好。
孙策伸出手,稳稳地扶起她。掌心温暖干燥,笑容坦荡而真挚。
合卺礼所用的匏瓜奉上,步一乔接过,酒液入喉,苦涩霎时漫过舌根,眉心不禁一蹙。
好苦……
“一乔。”孙策轻声唤道。
步一乔抬眸,见他递来一新酒。
“交杯酒吗……”她问。
“嗯。”孙策托住她发抖的手,将清酒倾洒,“日后我夫妻二人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共赴白头。”
“白头……”
无意识的,步一乔看向注目人群。四目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接。
心头悸动,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迅速仰头将酒饮尽。
真的好苦啊……
孙策倾身向前,指尖拂动她额前的珠珞,解下她髻上象征缔盟已成的锦缨,交由赞者。
“接着,该是结发同心吧?”步一乔问。
“嗯。”孙策颔首。
两人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
侍女呈上剪子、香囊与红绳。当青丝剪落,看着两人的墨发在指尖缠绕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时,步一乔忽然明白了什么。
象征缠绕一生的青丝结。
可明白了又如何?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
礼成。欢呼声,道贺声涌来,孙策笑着,一时忘情竟忘了礼数,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停下。
步一乔吓得惊呼一声,抓着孙策的肩不敢松手。
“一乔……夫人!你终于是我夫人了!”
是喜悦的哭腔,孙策湿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濡湿了步一乔的眼眶。
“伯符……”她咬紧颤抖作痛的唇,眼泪断了线,回抱住孙策,“对不起……”
孙策了然地轻笑,温柔地抚过她的后背。
“傻姑娘,你从未对不住我。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在报答你的恩情啊。”
“……什么?”
步一乔诧异地抬起头,突然,一股刺鼻的烟味混着热浪从门缝里涌入。
火光骤起,映得满堂红烛失色。
“走水了!”
喜堂瞬间炸开。杯盏碎裂,桌椅翻倒,人群互相推挤冲撞。浓烟混杂着血腥味直冲鼻腔,步一乔被呛得一阵猛咳。
孙策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将步一乔拽到身后,也就在同时,面孔狰狞的壮汉,从翻倒的案几后暴起,手中雪亮的大刀直劈而来。
孙策不多想,赤手格住迎面而来的刀锋,霎时刀刃陷进皮肉,血珠溅上喜服。
“伯符!”
“走!”孙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徒手架着那柄欲将他劈开的利刃。
然而,来不及解救孙策,步一乔腰腹一紧,巨大的力道勒得她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向后拖去。口鼻被贼人捂住,窒息感扑面而来,她徒劳地蹬着双腿。
“一乔!!”
孙策全然不顾还嵌在臂骨中的刀,疯了般转身想要抓住她。伤口被撕扯得更深,鲜血汩汩涌出。
壮汉再次袭来,孙策不耐烦地骂了声,反身横踢,踹在壮汉小腹上,将人踹飞出去。
贼人扛着步一乔跳出窗户,打算从侧面离开。她奋力挣扎,乱蹬的脚狠狠踢在他要害处。贼人痛嚎松劲,她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逆着四散的人流向堂中央冲去。
孙策仍被持刀贼人缠住,空手对白刃,臂上又添新伤。步一乔心下着急,寻找办法帮忙。
突然,后脑被棍棒敲击,视野迅速暗下,她无声地瘫倒在地。
*
世界寂静,久久没有任何回音,步一乔半睁开眼睛,发现孙权坐在身边守着自己,眉头紧皱。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唯有残破的神像与满目荒凉,自己身上依旧穿着喜服,头上的金簪发钗犹在。
“伯符呢?”
孙权闭上眼,强撑的镇定已到了崩溃边缘。
“许贡门客与各氏族余孽闯入,兄长命我,护你先走……”
“……不可能,你骗我。伯符不会有事的。”
她踉跄着起身,逐渐慌乱。
“我们得赶紧回去!助伯符一臂之力!”
绝不可以留他一个人!否则,又是功亏一篑。
“已经晚了……”
“说什么屁话!快起来!”步一乔揪住孙权的衣襟,将人提起,“我们得回去救他!”
孙权绝望地阖上眼,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栗。
“方才公瑾兄传来消息……兄长他……”
步一乔忽然听不见荒野的风声,看不见头顶破损的神像,只剩下孙权脸上的绝望。她松开手,踉跄着跌坐在地。
*
【两个时辰前,孙府】
婚宴瞬间沦为战场。
凶徒破门而入,最先反应过来的周瑜掀翻食案,顺手抓起分肉的铜叉,反手刺入敌人咽喉。
“保护伯符!”
呼喊四起。没有武器者,一切皆可为刃。
孙策沉着冷静,此等小场面,不足为惧。但顾及身前,却难防身后。
步一乔的惨叫声刺破喧嚣,孙策猛然回头,见她被人扛上肩头。涌上的敌人如潮水合拢,迅速吞没了那道身影。
“一乔!!”孙策双目赤红,如被触及逆鳞,彻底杀疯了心。
但敌人如黑云压城,仿佛永远杀不尽。一刻救不回她,便多一刻噬心的煎熬。
“伯符!”
步一乔的声音再次回到堂中,孙策比起眼前险境,更先落下的是心头的巨石。他一刀劈开挡在他二人之间的障碍,艰难地前行。
可那道身影始终遥不可及。
步一乔被人从背后击晕倒地,孙策眼睁睁看着,大起大落的心绪如烈火烹油,恨不得立时生出三头六臂,将这满院贼寇杀得片甲不留。
另一边,孙权夺过敌刀,无视周身呼啸的刀光,不顾厮杀与哀嚎,向着战火最炽处狂奔。
“兄长!我来助你!”
孙策反手接过他抛来的长剑,兄弟并肩而立,与层层围上的黑衣死士血战不休。
这群贼人,显然算准了婚宴防卫最松懈的时刻发难。吕蒙与众人随手抓起器物为兵,纷纷加入战局。
“领头的给我活捉!老子要亲自审!”孙策一刀劈开身前敌寇,血珠溅上他坚毅的侧脸。
然而敌众我寡,贼人如蚁附骨。
“他们是目的是我和一乔!仲谋,带她走!”
孙策格开迎面劈来的横刀,蹲下身抽走脚边尸体腰间的匕首挥出去,正正命中迎面袭来之人额间。
“不可能!我不能丢下兄长!”孙权目眦欲裂,一剑刺穿逼近的敌人,“要死就死在一处!”
“仲谋听着!我若死,江东还有你!她一介女子若落入敌手,生不如死!你想看她受辱吗?走!这是军令!”
“兄长!我——”
“孙仲谋!”
孙策怒吼一声,却在看到弟弟含泪的双眼的瞬间,露出十年如一日的笑。
“你不仅是我孙策的弟弟,更是我从始至终,欲要托付江山之人。活下去,完成父亲的遗愿。快走!”
那一刻,巨大的痛苦几乎将孙权撕裂。他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哀嚎,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决绝地转身。
身后传来孙策一声吃痛的闷哼与皮肉绽裂的悚然声响,他却不敢回头。
怕这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满院尸横血浸,孙策独自屹立血泊之中,长刀拄地。他望着弟弟与她远去的方向,染血的脸上露出释然。
眼前又见她冲入火海,扛起自己的身影;神龛前她掐着自己的脖颈;皖城深夜庭院中,她回眸时嫣然一笑,扭捏着要自己牵她的手……一幕幕画面至今灼痛他的心。
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与她有关,总是虚实难辨,雾里看花。
“一乔……这份舍身救命的恩情,算是报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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