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细致地拭去她唇周的水光,力道不轻不重,指背故意擦过她发烫的脸颊。帕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擦过她纤细的脖颈,那里留着方才掐着她后颈时的红痕。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疼吗?”
步一乔摇头。
“应该……挺疼的。”孙权的指腹虚虚拂过她的下唇,“嘴唇都破了。”
“嗯……疼。”步一乔委屈地低声承认,“以为你又发疯了……”
“你有身孕在,万事小心。”
“……没有的话,你会做什么?”
“你知道的。”
不算太久远的回忆同时在两人心头勾起步一乔知道,孙权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幸而还有腹中的孩子,也幸而他如今已是江东之主,早已学会收敛脾性。
该做点什么吗?可这般情形下,又能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食指轻轻勾住他的食指。见他并未躲开,便鼓起勇气将额头抵上他的胸膛。
“我步一乔此生有两件事不会说谎。”
“……是什么?”
“对学术的认真,以及——”她仰头抬眸,“对你的感情。”
“是么。”
淡漠的回答,步一乔没料到他的怒意已深至此。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急促的禀报,周瑜在议事厅等候,需他即刻赶往。
“军务紧急,你好生休息。”他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步一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抬手轻按在心口,那里空落落的。
不止因为孙策,还因为她逐渐失掉的自信。害怕嫁给孙权,历史又会得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怕了。这辈子不敢,可若在另一个时空,她定会毫不犹豫答应。
在案几边独坐了许久,房中未点灯烛,身心俱疲之下,她终是伏在冰凉的案几上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叩门声将她惊醒。
“谁?”她直起身,睡意未消。
全身包裹在玄色之中的男人静立在门外。夜行衣将他从头到脚遮得严实,唯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又是你。余兄。”
步一乔松了口气,特意望了眼议事厅的方向,此时孙权与周瑜等人正在厅内商讨攻打江夏。
余兄跨步入内,反手合上门,径直走到她跟前,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
“吞下去。”
“什么药?”
“我不想伤害你,吞下去,我就走。”
步一乔心下不安,退后半步,“我不吃。”
男人逼近,左手扣住她的肩,右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口。
步一乔心知力量悬殊,挣扎中不再徒劳地捶打,而是竭力去抓挠对方的手臂、面部,试图留下痕迹,或用指甲抠下任何可能的线索。在被迫咽下药丸的瞬间,她死死盯住对方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
她呛得泪水直流,药丸却已顺着喉咙滑下。
确认她咽下后,男人像甩开什么似的松开手,任她瘫软在地,蜷缩着剧烈咳嗽。
“咳咳咳……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她抬起泪眼质问。
男人退后两步,呼吸略显急促,黑暗中目光闪烁。步一乔望着那双眼睛,心底诧异。
“你不是余兄。”
“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
说罢,男人快速起身,消失在门外。
步一乔刚要追出去,腹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她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又一阵更强烈的疼痛袭来,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死死按住小腹。
“我操好痛……快来个人……”
她试图撑起身子,四肢却使不上力气。冷汗不断渗出,衣衫很快浸湿。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她咬紧牙关,指尖陷入腹部的皮肉。
“神他娘的……敢害我……老娘非找出哪个混蛋……”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不断流出,力气正在快速流失,视线也变得模糊。在彻底痛晕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
“孙权你在哪儿……”
*
孙尚香猫着腰,沿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步一乔房外。想着来偷瞧个热闹,最好撞见些你侬我侬的场面,日后也好拿来打趣二人。
“我非得看看万年不开窍的二哥,到底在儿女之情面前是何模样。”
孙尚香将耳朵贴在窗户上,里头却静得出奇。不对,纵是不吵架,动手也该有点声响!她按捺不住好奇,伏在门上伸出脑袋观望。
没有想象中的温情缱绻,只有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嫂嫂?!”
她一眼就看见步一乔蜷缩在地,身下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孙尚香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躲藏了,直接冲进去。
“嫂嫂?!你怎么了!你醒醒!”
孙尚香跪倒在地,试图扶起步一乔,却摸到一手冰凉。步一乔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
“怎么办!怎么办!二哥!二哥!!!”
孙尚香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顿时慌了神。冲出厢房,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孙权正与周瑜在议事厅内对着江夏地图部署军务,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焦急的阻拦。
“小姐!主公正在商议军机要事,您不能进去!”
“什么事有人命关天的事重要!给我滚开!!”
孙尚香一把推开阻拦的侍卫,撞开厅门。
“二哥!嫂嫂她流了好多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叫不醒她!怎么办!”
孙尚香话未说完,孙权已经大步冲出议事厅。
周瑜当即下令:“传医官!封锁消息!”
孙权一路疾行,侍卫们纷纷避让。他冲进步一乔房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步一乔蜷缩在地,身下是一大滩深色血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姿势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孙权单膝跪地,伸手探向她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他立即将人扶起抱在怀中,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
“一乔?一乔!”
孙权低头看着怀中人,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冰冷的身子。
“撑住。你不能有事啊。”
第63章 道阻且长
◎嫂嫂可不能丢下二哥不管啊!◎
吴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来到厢房。她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到榻前。
步一乔维持在一动不动的姿势靠在软枕上,连吴夫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孩子,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见步一乔没有反应,吴夫人直接坐在榻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烧算退了些,真是可把我吓坏了。”她收回手,略松了口气,“还有仲谋,你晕厥时疼得直发抖,那孩子急得脸色发白,我瞧他差点就要跟着晕过去。”
步一乔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孙权……”
“军务紧急,很快就回来。”吴夫人俯身,替她掖紧被角,“我知道你心里苦。这孩子许是太想念他亲爹,急着去寻了呢,急着尽孝心呢。”
步一乔当初留在孙府的托词,是与亲人逃难时失散、生死未卜。孙家见她孤苦无依,这才收留。谁知住下不久便出了这样的事,吴夫人自然以为步一乔腹中的孩子,是她那“失踪的前夫”所留。
听了这番话,步一乔并未多言,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盼着那个想见的身影。
“孙权……”
“你既进了孙家的门,就是孙家的人。好好将养身子,其余的事,自有我为你做主。”吴夫人轻轻握住步一乔的手,“等抓住了那贼人,我定亲手剥了他的皮!”
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帘栊一动,孙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风尘仆仆。他侧身让跟进来的老大夫上前诊脉,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步一乔苍白的脸上。
步一乔原本黯淡的眸子倏地点亮。
吴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弯起。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步一乔的手背。
“瞧瞧,说着说着不就回来了?我去看看灶上给你炖的补药好了不曾。”
说罢,吴夫人朝孙权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带着一身从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
老大夫在榻前坐下,三指轻按在步一乔纤细的手腕上。孙权未走近,但目光始终不离步一乔。
“姑娘可还觉得哪里疼痛难忍?”
“没……”
老大夫收手诊脉完毕,面色凝重地请孙权移步廊下。
“主公,步姑娘是服了药性酷烈的滑胎之物,以致血崩。腹中胎儿……已是无力回天了。”
孙权负手而立,身形在廊下极为稳重丝毫不乱,唯有手紧握成拳,青筋暴突。
“胎儿,有多久了?”
“从脉象推断,约莫月余。只是药性酷烈,不仅伤了胎儿,更重创姑娘胞宫,今后……只怕难再受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