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皇后从未这样失态过。
她把丈夫的爱分出去了,她恪守成规掌好他的后宫了,她步步退让,为何薄情的君王,竟连这一点体面都不留给她。
皇帝竟要柔贵妃的孩子和她的嫡长子平起平坐!凭什么?!
姜涛虽恨,但好歹有几分理智。他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她:“母后不要着急……至少父皇的军权,只敢由我来掌。四弟再蹦跶也无用,他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罢了。”
如此说来,李皇后放心不少。
她颔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也是,我李家还在,中宫我坐着。她休想来争!况且,这军权,皇帝敢交,柔贵妃的儿子敢接吗?”
“正是这个道理。”
“涛儿,你答应母亲,做事一定要小心敬慎,不能让你四弟有可乘之机。若你倒下了,那么咱们李家就完了。你是我们李家的孩子,你一定要斗赢。”李皇后知道,若是姜河登顶,那么刀尖对准的第一个,便是李家。新君不会容忍外戚只手遮天,必要铲除后患,将外戚连根拔起。
她要护住族人,决不能输。所以,他们李家会全力以赴支持姜涛,世家大族本就无路可退。
“是,母亲,我明白了。”姜涛恭顺地应声。
郎君的眉眼掩在香炉升起的一径径袅袅青烟里,姜涛垂眉敛目间,jsg思虑重重。
李皇后不知的是,即便是她肚子里落下的儿子,姜涛登顶后也未必会保李家荣华富贵。今日他需要李家的势力助阵,真等姜涛成了帝王,李家便是臣子,是根深蒂固的毒瘤。
没有君王会容得下功高盖主的臣子。
姜涛也未必会容外祖家壮大,威胁社稷。
母亲太重情,他其实早早学会“帝王薄幸”这一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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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姜萝和皇帝上书,恳求跟着驸马苏流风一块儿上乾州去体察民情。
皇帝没有理由拆散恩爱的小夫妻,欣然应允。
姜萝心里高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逃离京城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
苏流风见她一直笑模样,也为姜萝欢喜。
出游前的一段时间是最快乐的,因为要筹备很多旅途上的东西。每装入一样必备品进箱笼,她仿佛离外地就更近了一点。
姜萝开始打听乾州的气候,入夏的话,天气必然燥热,她要带一些透风的纱裙;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或许也用不了冰,姜萝就想着带点解暑的薄荷凉糕路上吃。
月末要出远门了,姜萝想到要做一做样子,蒙蔽君王。于是,她携礼登了一回姜敏的公主府。
怎料屁颠颠来,却扑了个空,姜敏竟然没有住在宅邸里。
姜萝记得姜敏和李辰分府而居,毕竟李辰是国戚李氏的嫡支本家的小郎君,父辈都在朝为官,自然是有百年老宅可居住,哪里像苏流风家世不显,在京中只能租赁院子,婚后得住公主府上,这样才不至于带皇女受苦,辱没皇家脸面。
找不到姜敏,姜萝只好费心再跑一趟李家,幸好这次寻到了人。
李家老奴礼数十分周全,家中婆母亲自来迎姜萝,说了好一番客气话,又请她去见皇家姐妹。
李家倒不曾亏待姜敏,给她辟的院子植满了葱郁的花木,假山嶙峋,景致宜人。
推开镂雕多子多福石榴纹门扉,姜敏身着一袭秋香色银杏叶纹衫裙来见姜萝,姐妹两人有仇,压根儿没有这般在人前亲昵碰过面。
当着李夫人的面,姜敏强行牵起一个笑,唤她:“三妹妹……”
“二姐姐!”姜萝从善如流,笑搀姜敏的手臂。
“你们姐妹聊私房话,我就不打扰了。”李夫人喊侍女服侍贵女们,自个儿退下了。
她待天家女亲昵,姿态恣意也是有原因的,谁让她和国母沾亲带故,倚仗李家的势,没必要对公主们奴颜婢膝。
屋里的人一散尽,姜敏便颐指气使地问:“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姜萝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高高挑起眉头:“笑话?二姐有什么笑话好让我看的?不过是父皇喜欢姐妹情深,我来同你做一场戏罢了。礼我送到了,那我走了。”
姜萝没兴趣在李家逗留,她放下手里的提盒,里面备了几株百年老参以及一些温补的名贵药材。
“拿走,我不稀罕你的东西。”姜敏怒目而视。她和姜萝已经撕破脸,站成对立面,私底下无须再惺惺作态。
姜萝呶呶嘴:“我劝二姐还是别使小性子,你我都是倚仗父皇的恩宠才有几天好日子过,何苦闹得两败俱伤。放心,今天见了面,往后再不来了。”
“不来才好,少在我跟前恶心我。”
“谁恶心谁还不知道呢。”姜萝厌烦她倒打一耙的架势,转身要走,刚碰上门板,她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二姐姐,不要以为,你怀有身孕,我就会对你起怜悯之心。姜敏,我们之间的债,算不清楚的。”
“呵,我也没打算和你两清。”
“那最好了。”姜萝可没有心思来和姜敏吵架,她们斗的日子多着呢。
可是当她真的要跨出门槛,姜敏又忽然牵住了她的衣袖:“姜萝……!”
“松手,你想做什么?”
“我……”
“松开!”
“这个孩子,不是我想要的。”姜敏死死咬住下唇,“是婆母发现我在喝避子汤,偷偷命心腹丫鬟换了药……”
姜萝怔住了,良久不曾言语。
许久,她不知自己为何开口,问出一句:“只因李家着急要嫡子女,所以逼你怀孕?”
姜敏脸色煞白,好半晌,点了头。她真是昏了头,竟把这种事情说给姜萝听。
但姜敏知道,眼下只有姜萝能懂她。
这些话不能对李辰说,不能对婆母说,更不能对皇后说。
不然她就是不识抬举的那个女人。
特别是她的皇帝父亲老了,日后可能是皇后的嫡长子登基……她开罪不起李家人。
姜敏不想怀孕的,她野心勃勃,想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她不能这么早怀孕,不然会被囚死在后宅中,她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姜萝羡慕她的同时,姜敏何尝不在羡慕姜萝呢?
听说姜萝在乡下有一个很疼爱她的祖父,听说苏流风待她很好。
她比姜敏幸运,三皇妹有真正爱她的人。
假如姜敏的母亲没有死,她也会有家人疼爱。可是,这一切悲剧,不正是姜萝的母亲造成的吗?
姜敏不甘心,这份不甘渐渐变成了怨恨,变成了活下去的勇气。她是无可奈何才去争、去抢,不然皇后会弄死她。
姜敏也没有活路。
这宫里,哪个不可怜?
姜敏是三妹的劲敌啊,她为了和姜萝斗下去,才一直强撑到现在。
她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她唯独不想……让姜萝看不起。
两人相顾无言,明明是炎炎夏日,穿堂风卷入屋舍时,竟还是让人感到脊骨发凉。
因为女人要有子嗣,要传宗接代,所以他们无惧姜敏,甚至枉顾皇女的意愿,逼她生子。
即便知道女人生产是鬼门关里走一趟,即便知道姜敏心高气傲不想被孩子绊住手脚……
姜萝也想不明白了。
天家的皇女应该是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为何她们还是命不由己。
姜萝凝望姜敏,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所有后宫女子的缩影。悲怆的、艳丽的、凄凉的红粉骷髅,埋在明黄色琉璃瓦红墙大院每一处。
原来姜萝和她一样,都是被折翅丢入樊笼里的鸟雀,有着相似的命运,同样的悲哀。
她皱眉,轻轻开口:“可是,嫁入李家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姜敏,是你的野心……害了你自己。”
姜萝帮不到她的。
她自作自受,就该受此惩罚。
姜萝不是圣人,那么多新仇旧恨累积着,她也不会对姜敏以德报怨。
所以,姜萝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衣袖,离开了李家。
半个月后。
姜萝听说,二皇姐姜敏一次在院子里观赏荷花,不慎落水受寒,险些去了半条命,用老参吊着才醒转,也因此次惊吓,她没能保住胎儿。
是孩子没有福气来到皇家,帝后都劝慰伤心欲绝的姜敏看开点,往后她和李辰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皇帝对于姜敏的过错既往不咎,还给她送去了很多赏赐。
可怜的女儿终将得到君王的怜惜。
而姜敏的驸马李辰很伤心,他前些日子还拿府上准备的糕点和翰林院的官人们报喜,说起自家孩子定鲜眉亮眼,可爱乖巧。不拘男女,他都视若珍宝。就连孩子的乳名,他都想请翰林老学士来起,沾一沾福气与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