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河没那么矫情,又知小莲如何都撵不走,只能随她去了。
小莲看到姜河,高奉起手里的托盘,“是刘县尉喊我来的,农户种了西瓜,特地切了两块给四殿下尝尝鲜。只可惜今年水大,收成不好,不然乾州的西瓜能长得比人脑袋还大。”
西瓜也叫寒瓜,是西域传过来的甜瓜,外皮绿纹,红瓤黑籽,汁水丰沛,jsg一般品相好个头大的都会送到京城里,算乾州的贡果。
姜河拿了一块西瓜,刚要张嘴,又问:“你吃过没?”
小莲呆了呆,羞赧摇头:“没有。”
“这块给你。”
“我不能……”
“有什么能不能的?”姜河灿然一笑,“这瓜我在京里吃多了,平时母妃得了赏赐,专门往我府邸里一筐一筐的送,早吃腻了。”
“真的吗?”
“真的,你吃。”
“那好吧……”西瓜是供果,农户收成以后都要送去县衙里供官差先挑选,留下品相不好的,再往集市里卖。
价格堪比白银,小莲自然没吃过几回,偶尔村里有人夏季办婚事,摆阔气才可能切上一碟西瓜,一人一小块放嘴巴里抿抿,还没尝过味道,呲溜一下就滑下喉咙了。
她战战兢兢接过西瓜,小口咬着。即便县尉说今年的西瓜品相不好看,可她仍觉得很甜。
特别是姜河看她吃得欢喜,还朝她笑。
她想,应该是姜河在这里,她才会觉得西瓜滋味好。
京城啊,那是小莲从未想过的地方。一想到都城的富贵荣华,她又不免有点灰心丧气。
小莲明白的,姜河不属于乾州,他早晚要离开这里。
她留不住他。
思忖间,天阴阴,下起了瓢泼大雨。
姜河喊小莲进屋子里避雨。
他们等了快两个时辰,雨势都不见减弱。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雨水砸在人脸上,都隐隐带痛。
水渐渐大起来,民房外的石阶已经被淹了一层。
小莲是经历过这么多场水涝的姑娘,她知道这样大的水意味着什么。
她焦急地道:“我弟怎么还没回来……”
姜河记得那个护在小莲面前的坚毅孩子,他安慰小姑娘:“别担心,河堤都修了,水淹不进来。”
“可是,我弟不会水,万一他……”小莲放心不下家人,她摸出一把油纸伞,作势要往雨里冲。她要找回她弟,她就这么一个相依为命的家人了。
姜河是皇帝的儿子,受苦受难的都是他的子民。
于是,他扣住小莲的腕骨,把小姑娘拉回屋里。
少年郎夺过她手里的伞,道:“你一个小丫头跑什么?我去找,你在家里等着,别被水冲走了。”
“这、这怎么行呢?四殿下,您是千金之躯……”
姜河不以为然:“不怕,我水性好。当年在宫里,我母妃的侍女落池子里,还是我下水捞的呢。”
不过结果不大好,姜河差点害那个宫女没命。
在宫里头,主子的一点差池,是奴婢们死千回百回都偿不回来的。
姜河:“你弟都去了哪里?”
小莲:“他下午和刘县尉去河滩验看水深了,天擦黑了都没回来,兴许还在那里。”
若是发大水,头一个怕的是河床水位上涨,这也是小莲紧张的原因。
她弟才十岁出头,个子小,水位一高,人脑袋都瞧不见了。
“我明白了,等我好消息。”姜河心急火燎地跑进了雨里,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消失了。
夜里唯有隆隆的雨声传来,又过去小半个时辰,刘县尉回来了。
他浑身被打湿,成了落汤鸡。官服被雨水压得瘪瘪的,紧贴在脊背骨,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但刘县尉要见的是皇子,不敢褪下官服。
他眯起绿豆小眼,问小莲:“四皇子人呢?”
“殿下去寻我弟了。”小莲腾的坐起来,腰板挺直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在河滩上没和殿下打过照面?”
“河滩?本官没去河滩啊。天这样阴,本官怕下雨,喊你弟一块儿回县衙吃茶去了。哦,倒是忘了和小莲姑娘说,你弟还在衙门里头睡着呢。”
“糟了!”小莲撩起裙摆,踏入雨水中,又回头撼了撼刘县尉,“您快去喊人找殿下,他去河滩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呢!莫不是、莫不是出事了吧?”
刘县尉原本冰冷的身体都被吓热了。
他赶忙擦去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往屋外跑:“我这就去喊人!四皇子可不能出事啊,他要是在咱们县城里遇难了,我的项上人头怕是也不保了!”
一行人赶到河滩的时候,水已经漫上桥台了。
山林间,唯有轰隆的水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湍急的水流一阵阵冲下来,拍击青石的声音震耳欲聋。
小莲带头高喊:“殿下!四殿下!”
县民们心情沉重,也跟着小莲一道儿喊姜河,唤他的人,招他的魂。
这位天家的小儿子待人亲和,还帮他们做了不少好事,一天到晚照顾乡里乡亲,一点都不摆皇家的架子。
他们早就打心眼儿里敬爱这位亲民的殿下,谁都不愿他出事。
坏人都没死,凭什么好人出意外呢?
这半个月固堤很有成效,县城的房屋只是进了水,没人被淹。众人既高兴又悲哀,高兴的是大家不会再惧怕水患,再丧命于洪水里;悲哀的是,原来掏一笔钱,花费半个月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就能预防的天灾,他们竟怕了这么多年,也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黎民百姓的命,真不值钱。
天亮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县民们最不想知道的噩耗——他们找到姜河的衣物了,一大块被碎石割破了的衣襟。而他的尸体,被冲下了前方的山崖,不见踪迹。
那样深的山崖,姜河不可能生还。
小莲颓唐地跪到水里,她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想把姜河留下,可不是用这种方式留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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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河的死讯很快传到了姜萝耳朵里,也有官吏八百里加急把消息带回京城。
姜萝又花钱雇了许多人搜寻姜河的尸体,甚至是沿着崎岖山路下至断崖,企图从崖底找回姜河的残肢断臂。
一无所获。
姜萝想,四弟再能耐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被洪水卷走,究竟会不会害怕?
她记得姜河擅泅泳,柔贵妃还将他从前救了小宫女的事,当成趣闻说给姜萝听。
乾州的大水都被河堤拦住了,连房屋都不曾冲毁,又怎么会夺走他的命?
姜萝想到唐林带回来的消息,阴沉着脸,抽出一把锋锐的剑,骑马直奔罗府。
苏流风从赵嬷嬷这里接到了消息,也从马厩里拉出一匹黑马,跟上姜萝的步伐。
到了罗府门口。
姜萝一手执剑,一手紧握公主金印。
她的珠玉冠早被马背上的颠簸抖乱,夹在凌乱的乌发里,全没了天家体面的仪容与规矩。
下人们见到姜萝,下意识要来拦她。
姜萝猛然一挥剑,锋利的刃划开衣料,割破皮肉,无人再敢上前。
“大胆!我是大月国公主,谁敢拦我!”姜萝怒火中烧,“喊罗田出来!给本公主滚出来!”
话音刚落,罗知府便被柳通判簇拥走来。
他看到盛怒的姜萝,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问:“殿、殿下,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罗田!”姜萝切齿,“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你们连一个孩子都不能放过吗?!就因为他是皇子,碍了你们的路,他就该死吗?!”
罗田猜也知道,姜萝是为了姜河而来。
正好发大水,他手下人又恰逢黑灯瞎火好时机,推了河滩边上的姜河一把……是四皇子命苦,怨得了他吗?
再说了,他也不是没给过姜河活路,是他们非要查这些案子,败光他的身家嘛。
罗田吊高了嗓子:“三殿下,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天灾无情,和下官又有什么关系?”
“闭嘴!”姜萝振臂,凌厉剑花一闪,直刺向罗田,“狗官!”
罗田被这一剑的突袭吓到了,他险些尿了裤子,连连后退,跌到柳通判怀里:“杀人啦!公主杀人啦!”
这厮嘴皮子是真厉害,蓄意将姜萝塑造成冥顽不灵的刁妇。
姜萝不能抖出唐林,手上也没罗田害人的罪证,甚至是他谋害皇胄的动机,她只能忍。
可她,怎么忍得下去?!
姜河明明是个好孩子……
“殿下,冷静!”苏流风上前,护住杀心又起的姜萝,“殿下,听我一句劝,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