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饮了一口茶,对明月堂的第四堂主折琴道:“看好这些人,若他们乖乖待着等我发落,便也罢了;若有人妄图脱离我的掌控,敢背井离乡逃出四方镇……那么斩断一只手一只脚都算轻的。”
“是,尊上,一切都听您吩咐。”
陆观潮满意离席。
他的明月堂虽说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在江湖上名声远不如前。可真论起来,堂众各个武艺高强,拿捏一群小老百姓,还是小菜一碟。
由他们看管赵家人,陆观潮便能高枕无忧回京中去了。
陆观潮归京的那天,鹅毛大雪还未止住。
他私下里给姜敏递出了攀交的春枝,信笺上提及姜萝,对方毫不犹豫答应了这场合作。
陆观潮的马车在坊市里游走,路过宝珠公主府邸所在的街巷,他特地喊车夫停一停。
车辙压实了积雪,停车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陆观潮情不自禁撩起车帘,往外探望。雪花一片片压下来,覆在眼睫上,既冷又重。
他忍不住去看,想知道那一圈墙内外,能不能看到姜萝的身影。
陆观潮运气好,真的让他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姜萝今日穿了蜜色喜鹊连枝纹褙子,捧着一碗切好的柿子饼,朝天兜雪。蓬松的雪絮落在黄澄澄的柿子上,像是覆了一层绒绒的棉。苏流风则紧跟在她身后,一边嘴上喊“阿萝,当心摔跤”,一边递上伞檐,把她整个人笼罩入羽翼里,受他庇护。
姜萝吃了一惊,朝苏流风欢喜地笑。
小姑娘昳丽可爱,郎君俊美无俦,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实在是很登对。
陆观潮痴痴看着,一时发起了愣。他掩于阴影里,衣袖下的指尖不住蜷曲、摩挲。
最终,陆观潮什么都没说,朗声吩咐车夫:“走吧。”
帘子再度落下,马车笃笃碾入巷弄里,不见了踪迹。雪又下大了,覆没车辙,仿佛陆观潮从未来过这里。
陆观潮到姜敏府上时,已是入夜。
驸马李辰近两日一直被留在翰林院研究一些史料文书,雪太大,往来不方便,姜敏便给他准备了几身衣服,温柔地叮嘱他留宿官署。
李辰感激妻子的体谅,而姜敏总算有机会松松气。
李家没有丈夫在的时候,她时常会回公主府去住。
李皇后死了,李家式微,她的婆母李夫人也再不敢借皇后的名头,在儿媳妇面前拿乔。待她也算亲和客气,但姜敏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孩子,皇后死了,大皇兄又为了掌权,必须和她结盟。
姜敏手里的权势大了,便也不再对婆母做小伏低。
她想回公主府住,那就回去,没人能对她说三道四。
她不会给李辰生孩子,更不吃李夫人送上来的一堆滋补身体的药。李夫人隐隐生出了怒火,提出要给儿子纳妾,要开枝散叶。姜敏不在意李辰,便也同意婆母给儿子找人。夫君少烦她,她乐得清闲。
哪知李辰怪得很,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明明是好事,他却不珍惜。白日里和母亲生了很大的火气,硬生生止住良妾入府的事端。
李夫人背地里骂姜敏狐狸精转世,说儿子鬼迷心窍。
不过李辰待她温柔,姜敏一贯长袖善舞,也卖他面子。
夫妻间虽说相敬如宾,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丝温情。
至少,姜敏不是很讨厌李辰。
姜敏出神的时刻,陆观潮已经来了府上。
她让昭风为来客沏了一盏茶:“不知陆侍郎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臣下怎敢指点公主殿下。”陆观潮上辈子和姜敏打过切磋,他知道此女狡诈奸猾,和她谈生意,决不能露怯。
于是,他挑明来意:“臣下知道殿下记恨宝珠公主,今日来拜会殿下,是想和你做一笔生意。”
姜敏不是那种会把喜怒暴露于人前的傻子。
她装疯卖傻:“陆侍郎慎言,本公主听不得外人挑拨我与三妹的亲密关系。”
“是吗?”陆观潮笑道,“臣明白宫闱里的动向,如今皇后故去,柔贵妃膝下的四皇子与三公主走得近,殿下的日子不大好过吧?”
陆观潮好歹是三品大员,拉拢他对于大皇子姜涛夺得帝位十分紧要,姜敏再不喜也不会开罪他。
她只能耐着性子说话:“陆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府上无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臣也是这样想的。”陆观潮笑道,“二殿下,实不相瞒。臣心悦宝珠公主,只可惜她对臣的真心视若无睹。臣欲尚宝珠公主,为今之计只有借助新君的势力。”
“你想做什么?”
“臣愿拜入二殿下与大皇子的阵营,唯两位马首是瞻。”
姜敏捏了捏满绣的袖缘,悠悠然道:“你既想拜入大皇兄的麾下,又何必舍近求远,先来找我?”
“只怕是大殿下门客众多,瞧不上臣一个小小侍郎。为了保险起见,臣才想先给二殿下递投名状,由您来引荐给大皇子。”
“是吗?”
“原因当然不止于此,臣还知道,二殿下与臣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想拉下宝珠公主。”陆观潮笑了下,“您能明白臣的执念与不甘,比起心怀天下社稷的大皇子,臣以为,先和您结为同盟更有利于实现目的。”
姜敏勾唇:“我们还是不一样的。陆侍郎,你要的是娶她,而我……要的是杀她。”
“让三公主失去一切,被臣关入后宅,不也是一种折磨吗?届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姜敏缄默不语。
确实,她厌恶姜萝的母亲害了自己一生,却能让姜萝在民间快乐长大,回宫后又获得天家的一切富贵。
姜萝总能化险为夷,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幸福,还总能把她逼到这条绝路上。
若不是姜萝,姜敏怎会任由李皇后将她许配给李辰,又怎么会被束缚住羽翼,囚禁于后宅郁郁不得志?
她失去了作为母亲的权利,失去了所有退路,若非姜萝在宫闱局势里搅混水,她不至于落得这步田地。
姜敏的一生已经被姜萝毁了。
所以,轮到三妹来赎罪了。
她爱苏流风,那姜敏就拆散她,亲自把她送给陆观潮,让她也尝尝丧失一切的滋味。
更要紧的是,姜萝跌入泥里,四弟姜河便少一份助力,那姜涛成为皇太子也就多添一份胜算。
姜敏不能再输了。
她要新君撑腰。
否则皇帝驾崩,姜敏没了父亲,便会丧失公主的尊严。
李夫人不再忌惮她,定会苛待她。
若是四弟登顶,又有姜萝手掌权势,那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姜敏会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后宅里,腐朽地死去。
她不要!
姜敏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恨意:“好啊。只是不知,陆侍郎有没有什么锦囊妙计,能助我拉三妹下马?
陆观潮:“臣知道,三殿下最宠信那个赵家的女官。臣已查明,这位赵嬷嬷其实顶替了双生妹妹入的宫,她冒认家人身份,犯下欺君重罪,其罪当诛。您不妨以此为诱饵,引宝珠公主入套。毕竟,她这种民间长大的小丫头,分不清尊卑礼制,最看重情分了。”
姜敏知道姜萝和赵嬷嬷交好,若能逮住了赵嬷嬷的把柄,凭姜萝护短的日子,自然步步退让。
她会好好利用姜萝的,给她一份大礼的。
姜敏满意地笑了:“陆大人果真聪明绝顶,本公主佩服。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你引荐给大皇兄的。”
“如此,陆某便多谢二殿下了。”
“陆大人客气。”
送走了陆观潮,姜敏驻足于廊庑底下,久久没回过神。
对于陆观潮的话,她将信将疑。哪家的贵女会为家奴赴汤蹈火?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见她在外沐雪,昭风擒一条披风缓缓靠近:“殿下,落雪太冷了,您当心着凉。”
姜敏回头,冷峻的目光在昭风身上流连不去。她忍不住伸手,捏住昭风的下颚,接着黄澄澄的灯笼光细细打量姑娘家白细的五官。
良久,姜敏勾唇:“当真是欺霜赛雪的一副白净皮相。”
闻言,昭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火速在脑中思考近日有没有开罪姜敏的地方。
想了许久,昭风记起一件事。
李夫人想给李辰驸马纳妾,但被儿子阻了。她以为是姜敏拈酸吃醋,私底下闹着不让丈夫纳妾,不然凭李辰那样乖顺的性子,怎么会忤逆母亲?定是媳妇儿教唆的!
趁没人的时候,李夫人找到服侍姜敏的昭风,还意味深长地对她笑,夸赞她貌美如花。
李夫人特地塞给她一个贵重的金镯子,叮嘱昭风:“好好伺候驸马jsg。”